日常（组诗）

 

 

《纪事》

 

在阿隆味府，刚从鲁院回来的朱斌峰

还是那样木讷寡言

时间在室外行走，满街的灯火和车轮声

像大海里的一朵浪花，紧紧拽住

一尾鱼的游弋

站在岸上，我们看见生活的鱼鳞

绝唱的美丽，细密如波纹

 

张勇彪何荣芳等人次第进入

一首诗是谁写下第一行？

我琢磨的意象，被余凯吐出的烟雾

熏的四处逃窜。而文字的囚笼

原本就是先知留下的陷阱

我们傻蛋一样掉进来，飞蛾扑火般

 

方永华谈的更多的是临津文学社

社长胡建新总是仆人一样端茶递水

甚至不惜弯腰替胡立功搬来座椅

生活还原了小说的场景，很多言词

只有被写出，才能感知悲悯中仅存的温馨

一颗心装下一颗心，好比孤独温暖孤独

 

席间，推杯换盏，我们敬张进和程保平先生

他们的垂询，像久违的光

穿越遥远的星际，落在我们和文字中央

于是我们站在生活的高地，俯瞰灵魂

而城市的心跳，又一次被星星听见

大家为朱斌峰骄傲，而他若无其事

说——只记得在鲁院，美女献花时

手颤抖的，像打了鸡血

 

如果生活就是小说，那么最后一个出场的

是青麦，我忘记了他真实姓名

他像一段理性的文字，嵌进

我们非理性生活情节，如同一杯酒

蕴藏我们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我们暂且搁下《人民文学》和《钟山》

搁下徐坤和潘小平

还是让我们在喧嚣中，等待朱斌峰又一本小说集问世

等待朱斌峰为我签名，替我世俗的生活贴上文学的标签

 

 

《吃火锅》

 

莽子火锅店，人声鼎沸

一锅粥，越熬越香

就像经典的传承，总是

自觉或不自觉地深入心灵

 

我慕名而至，穿越

这个冬天的寒冷

靠近火焰取暖，放松

一天的疲惫

 

火锅端上来了，是鸳鸯的

一边麻辣，一边清淡

如同事物本身，具有两面性

看不见鸳鸯戏水，却有尘烟萦绕

 

火锅汤中的红辣椒，宛如海战时

洋面上漂浮的尸体

触目惊心，又令人警醒

和平来之不易，生活应珍惜每一场盛宴

 

羊肉卷在沸水中滚翻

我看见羊在屠宰场里的挣扎

和屠夫麻木的幸福

生活的绞肉机，无时无刻不在轰鸣

 

我呷着啤酒，想着人类和自身的命运

眼泪夺眶而出

对面的妻子不解，关切地询问

我搪塞地指向火锅，说“羊肉已涮好”

 

 

《打牌》

 

四个好友，坐在一起掼蛋

烽火硝烟，刀光剑影

好一场拼斗

 

政治也好，爱情也好

生活也好，处处阴谋算计

大智者，叱咤风云

 

以牌力，决雌雄

果断杀伐，当隐忍而隐忍

不枉一世风流

 

排兵布阵，运筹得当

协调全局，无不用其极

慷慨人生无常

 

一场厮杀之后，天下初定

秩序渐成

又一次洗牌，被谁玩弄于股掌间

 

现实中，我能

抓的一手好牌吗？

我人生的牌运，我自己掌握

 

 

《胥坝渡口》

 

走下33路公交车，来到胥坝渡口

南夹江，静卧在冬天里

一根被谁遗弃的塑料包装带

紧紧缠住时间

 

阳光在水雾之上，如同隔壁的大力

站在上海高高的脚手架上

做着各种姿势。有一种姿势像飞翔

而水鸟还在两岸的芦苇丛中睡眠

 

渡船还泊在对岸，过客越聚越多

像一个露天会场

人们交谈的秘密，被风听去

江水不语，潜流暗涌

 

或家长里短，或家国天下事

如同一片片落叶，在江面上打着涡漩

直至没入灵魂看不见的深处

这时不知是谁感冒了，喷出一个响亮的喷嚏

 

汽笛响了，人们三三两两走向江畔

此岸即彼岸

我在等船，船也在等我

上船的一瞬间，我猛地想起海子的诗句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凤凰城商业街》

 

其实很小，算不上街市

小区旁，两排商铺对称相望

就像一条围巾

挂在凤凰城小区的脖颈

为生活打了一个千千结

 

时间总是在喧嚣中徘徊

踟蹰的脚步，度量着心欲的购买力

水果新鲜的，如同峥嵘的爱情

少年男女，手坚定地握在一起

窃窃耳语，回家做水果沙拉，还是

中国菜肴，防止被风听见

 

那些广告牌，让我

想起古老的酒旗，疲惫不堪

生活中的店小二，已开上了“宝马”“奔驰”

而我已习惯灯红酒绿

——何处不是家乡？

 

迎面的是隔壁的老李

像一根拐杖，牵着幼儿园放学的孙子

叽叽喳喳，童音

幸福的，就像鸟语花香

若干年后，漂泊的他

不知还能不能记得生命中

有一处地方，叫凤凰城商业街

想到此，我听见远方的炊烟

在不停地，喊我乳名



《银杏树》

从银杏树下走过，一地落叶
像蝴蝶的尸体
金灿灿的，死亡如此美丽

高高大大的银杏树，品质端庄
聚满冬天的肃杀之气
刚刚起皱的树皮，超过父亲的眉蹙

这是父亲亲手种下的，幼年
我常常和它，比量身高
父亲不时围绕它抽着烟卷，那是黄昏里的风景

或许经过黑夜，青春
才能在春天，像梦一样喷发
阳光的泪痕，是一生风雨的斗争

现在是冬天，在银杏树迟暮的光阴里
在它落叶下坠的一瞬间
我听见父亲的咳嗽声，宛如痛苦的闪电


《桂香》

像一滴毒液，被阳光
注入我的皮肤，由血液
渗进我的灵魂
桂香，这刻骨的咒语
呈现八月最惨烈的华丽

母亲说，好女人像李
李花白如雪，冷中有热
结出的果实，酸中带甜
日子，才有滋有味

可我爱桂香，不怕
被它的银针扎疼
尘世，又有谁不甘心受虐？
譬如这八月的光焰
瞬间即被大风吹灭

一地的桂的小小尸骸
细小如蚂蚁，读遍尘埃
不能分别
惟桂香，像游丝
满天涯里跋涉
芬芳了天地间的呼吸

《清晨》

黑夜转身离去，带走星星的灯盏
我母亲惟一取暖的火
消失在更汹涌的光里

青草用晨露轻拂谁的门庭
郁金香花开，牛奶已煮热
阳台上飞进一只鸟，重复一个寓言

楼下的草坪，三三两两晨练的人
像雨后长出的蘑菇
更像一段旧文字，被时间刷新

生活选择了如火如荼，如同
我们选择了清晨，选择了鸟语花香
那风总是在蝴蝶的翅膀下舒展温情

而风暴义无反顾地在海洋上形成
这时，如果我没有拉开窗帘
请来帮我收尸，不要怀揣哀怨

《桔子》

不管愿意或不愿意
冬天的阳光，都在窗外照着
谁家的庭院，一棵桔子树
于寒冷中，留恋自己的春天
像初恋，在日记中翠翠绿绿

可我要表达的，是桔子
树上的桔子，占据冬天的高枝
一副清高的模样
拒时间于诗歌之外
金灿灿的，晃动孤傲的冷焰

有些孤独，是喧嚣沉寂后的华丽
譬如这些桔子，在冬天里失语
守着遗弃，坦然于风的侧视
阳光从它弧面上滑落，是沧桑
不是泪的自艾自怨

当我剥开桔皮，我惊讶桔子的修炼
那排列整齐的桔瓣，心思缜密
比灵魂，更具灵气
一只桔子，包藏了我一生的隐秘

《黄昏》

一只鸟落在对面的屋顶，另一只
跟着落下
为天空抹上一层柔和不惊的色彩
生活的柔光，沿着屋脊
滑落到尘世的深处
黄昏，有多少飞翔
需要停栖？

鸟在俯瞰，天地间
空洞虚无的喧嚣，十分巨大
孩子们的朗读，还在继续
就像暮光，穿越阴暗
落在书页上
那一个个文字，飞翔在
孩子们的眼睛里
而微笑就像晚霞，照彻湖面

我对黄昏的洞悉，就像
鸟对人类的沉思
而我们在救赎中反省
如同鸟的休憩
晚风是内敛的，低首走过街角的灌木丛
把一街的灯红酒绿，留给星星细品

《红枣》

妻子从超市，买回一袋红枣
干瘪瘪的
仿佛母亲年迈的脸
起皱的皮肤，生活的涟漪
一圈圈扩散

殷红的枣，餐风饮露
更是母亲呕心沥血
枣摆放在桌上，就像
渐燃渐熄的火堆
依然烫手，依然让眼睛生痛

记得母亲临终时
我为母亲煮了一碗红枣粥
母亲呷了一口，是那样的入心
却无法下咽
轻轻地说:“枣是个宝”

如今，小女把玩着枣
嚷嚷着枣很丑
说，枣没有巧克力好吃
不屑的样子
让我想起风的轻佻

《铜陵》

幼年，母亲挑着菜
带我上铜陵
走到黄塘埂，对我说
这就是天井湖
湖水清亮，仿佛岁月
传承的一枚铜镜
晨风微漾，把湖水的波澜
像母亲的叮咛，推入我的内心

而后我读中专，是铜陵师范
课余，与同学结伴登螺丝山
看日出，观晚霞飞扬
放浪形骸的少年，如同青枝
在春天里张狂
——恨不与天齐

认识铜陵，真真切切读懂一块铜
是友人邀我，瞻仰金牛洞古采掘遗址
站在井巷口，钎镐凿石声
像久违的咳嗽，痉挛了雨雪风霜
炉火在时间内部升腾
一辆战国时期的青铜马车
依然奔驰在三千年华丽的地平线

或许历史，比滴水崖的水珠
更让我醍醐灌顶
仰望相思树，一段传奇
把幸福和残忍，一并交还给生活
铜草花钻出黑暗，只因
像我，心中始终有一束光

《铜，活在一座城》

1

城门四开
驿吏的马，踏响春风
江南的杏花
就在这时开了
满眼的云霓
像少女的罗裳，轻轻柔柔
一首诗，就在士子
摇头晃脑间吟成
春水，骤然碧绿
如同青草
缭乱了江南的心思

驿吏离去
而炉火，依然被时间焚烧

2

昨夜的那块铜
被驿吏带走
炼渣堆放在城外的乱岗上
像采铜人喝的中药渣渍
药香，在空气里飘散
谁掩面而泣？

青铜泛光
只有火焰，才能读懂它的痛

3

青铜马车华丽而来
碾碎的花瓣，骨殖一样松散
春天用一块铜，去修补
那个铜匠，仿佛魔术师
把豁口的碗，修葺一新
谁家的姑娘，走了心？

藏在一块铜里
让春天，记住那双丹凤眼

4

税吏敲门，中断
谁的诵经声
偷偷在密室中，把铜计算
采铜的人，还在山上
风雪被炉火淬炼
铜剑渐渐苏醒血芒
一道寒光，坠落山川

城门紧闭
屋檐下的铜铃，失语异常

5

一场盛宴
铜，是主角
铜炉、铜盘、铜爵
喝酒的人，身佩铜剑
采铜工，退缩一旁
他的女儿敲着铜编钟
姿态优扬

铜音铿锵
声声嵌入铜简
千年后，我又活出
铜的模样

《骊歌:雪》

雪花，被时间
打磨的越来越薄
锋刃一样，割断温暖
就像出土断线的竹简
让历史，散落一地

走出闺房的女子
焚香祷告后
把雪收拢，装进一只瓷瓶
脱胎于火的瓷，冷艳凄美
现在，又被雪水滋养

雪在瓶中，慢慢融化
就像一张春意盎然的脸
在梦中渐渐沉淀
一颗种子，要润泡多久
才能发芽

或许，只是在深夜里
听一听雪的痛苦的呻吟
窗外，风雪交加
春天在路上，恰遇
一场雪崩

——瓶里那株插花
越开越缠绵

《街景》


街上，人群纷纭
生活，简单而杂乱
漫不经心的脚步
如词的语义
总有自己的指向

中间是隔离栏
来往的车辆，擦肩而过
暗喻着生活中
有许多无奈和不如意

车轮飞旋，碾碎的阳光
音乐无法粘合在一起
花店前，少年的留连
把芳香楔入影子
一切都在流动，爱情
是最后的光焰

那个没有赶上公交车的人
踽踽独行，在暮色里
抬头望天，夕阳正悄然滑落
像一滴泪，掉进湖中

《冬天的清晨》

旷野，在清晨
翻了个身
我们起床，走出家门
霜，像盐
撒在冬天无味的土地上

洼地，霜气浮升
有一缕，没一缕的
像游侠少年，四处探寻
那边的树林，朦胧如梦
像患有自闭症
时间孤独的，没有鸟鸣

油菜在地里，耷拉着
像犯错的孩子
面对饥寒，生活不和所措
譬如一条河，静静地冬眠
而经霜的萝卜，被拔起
在集市上，被挑挑拣拣

冬天的清晨，严霜浸染
单薄的原野，依偎在炊烟的怀抱
一束光射来，暖暖地
而太阳始终是一个承诺
庄重,又可亲

《天目湖》

天目湖，一汪溢美之词
被风吹成涟漪
岁月的经典，沿着旧唱片
朝霞一样逸出

——白鹭，还是飞进了春天
像眺望中最后的雪花，落在水面
湖水清冽，天使
净手之后，芳香回旋

而光是一枚钥匙
打开了谁的幽居的灵魂
群山侧峰拱卫，一湖的波澜
总是从时间的内部掀起

我忽略花朵的探询
天目湖，来生的思念
仿佛青藤，缠缠绕绕
林涛阵阵，把湖光山色抽丝剥茧

白鹭飞翔，一湖燃烧的明亮
开启我的天启之眼

《喧嚣》

长江路，不是长江
那波浪，是人群的攒动
和车辆碾碎的阳光
一浪浪的，熟悉的痛苦
和陌生的幸福
被音乐，反复吟唱
格外入心

这是生活的喧嚣
尘埃一样，落满花朵的叶面
像钙，沿着时间的叶脉流淌
今天、明天、以至未来
婀娜多姿，又像雨后
落英缤纷

我被喧嚣挟裹着，似一枚浮叶
陷入步履维艰的境地
人群被围的水泻不通，杂耍的
购物的、吃臭豆腐的
一时的美好，溢于言表

层楼上看我的人，眼神冰冷
有刀光浮掠
无形的犀利，把我当作甘蔗
一截截削去，沉入喧嚣的底部


《抽烟的人》

抽烟的人，不是沉思
就是在假装孤独
吸一口烟，把思想
和痛苦，吸进肺里
再深深的吐出，让一缕虚无
融入更大的虚无

“禁止吸烟”，我视而不见
会议室里，人群肃穆
像是参佛。我在抽烟
我是唯物论者，我的生活
是世俗物质的

老杨用手扇了扇我喷出的烟雾
蓝色的烟雾，转瞬即逝
而一个人的痛苦和孤独，比时间
还要持久。老杨很幸福
他不抽烟，他老婆对他
没有埋怨，没有嫌弃

我不能不抽烟，我不改恶习
我回绝妻子的劝诫——
不抽烟的人，也会患肺癌
大气污染，不是抽烟导致的

我抽着烟，书房里烟雾缭绕
我把自己置身于腾腾的烟雾中
就像把一个词，置于形而上
我一边抽烟，一边写作朦胧诗
吐烟的瞬间，我看见
对面镜子里自己变形的脸

《摇晃》

摇晃，是一种状态
左右前后摆动
佛说   心无定力

时间穿风而过
消逝，即指向

风在笔尖下潺潺
参佛的人   在学习
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是一粒干干净净的鸟鸣
挂在树梢
佛说   见乱不乱

《小酌》

冬天，在风中摇晃
寒冷中，我暖一壶酒
小酌

花生是秋天的作物
现在和时间一样
被我嘴嚼
抿一口酒，吞下
点燃身体里暗藏的火

桌上的瓷盘，安静的
像雪里的一只狐
雪没有来。雪在瓷里堆积
烧瓷的人，很冷

同桌的方醒，把盘里的囱干
反来覆去的挑拣
像风吹落叶，尘世的生活
在美好中堕落

夕阳像一块石头，在晚霞中焚烧
光芒落入酒盅
方醒端杯饮尽，一点都不客气
指了指我潮红的脸
说:“感情深，一口闷”

《押金》

他出门，会朋友
她说:“押金100元
傍晚5:10前，必须进家门”
他掏钱，悻悻然

天气睛好，适合游园
他和友人，绕天井湖漫行
谈文学、谈人性
唯独不谈自由的话题

阳光在水中燃烧，鱼
在漫游，或者取暖
路遇烤摊，烤红薯二块一斤
他在心中盘算，100元能买多少

朋友劝留，饮酒
他端杯饮尽，说起押金
友人说——
你左边口袋掏，右边口袋进

——这就是生活
有秩序，也有潜规则


《实惠餐厅》

一张圆桌，六个人
双数，吉祥
喝酒不孤单

花生米与臭干相拌
酒精炉上煮着牛肉
火焰在自说自话

建新斟酒时，泼了一点
老板娘说，不要浪费
我这个餐厅，叫实惠

六只酒杯，虚心聆听
恭恭敬敬


《品茗》

晨起，把隔夜的茶倒掉
像倒掉昨夜的梦魇
再把保温杯盥洗一遍
新的一天，干干净净的开始

泡毛峰？龙井？还是铁观音？
季节干燥，去火为上
再来几颗炒花生，清晨
被悠闲嘴嚼
普通人的生活，普普通通
不比清晨，牛奶般涌上天空
修炼成云朵，叱咤万里

抿一口茶，日子生津
枯燥和贫乏，似一堆公文
品茗，能治头痛
流水的光阴，拨冗就简
家国天下，仿佛茶叶
在沸水里，浮浮沉沉

智者品茗，品的是历史
圣人品茗，品的是江山
我品茗，品的是太平盛世
有一种回味，叫幸福

《悲不悲伤，已不重要》

悲不悲伤，已不重要
冬天破碎，雪花一片片落下
把大地拼接成茫茫的原野

有些事情像狐，狡黠地
窜到避风处
但眼神出卖了秘密
天地间，还有些风吹草动

都说幸福无痕，而痛苦呢？
两行爪印，像旧唱片发出的声音
冷涩而锐利
被风捕捉到，大张旗鼓地吹嘘

——在这冰天雪地里
我能把什么埋下，像春天
把花朵的芳香，埋藏在时间
或者像野兔,刨出粒粒松果
大地暗藏的粮食

《焰火》

焰火，他说出这个词时
晚霞还在天上
一场盛宴也没有散场
我和他都在等待
天黑下来

暮光掉进湖里
鱼在水底搅动
湖面，越来越暗

倏地，焰火升起
像匆忙的幸福
带给天空华丽的震颤

早了点
——他对我说
焰火,转瞬即逝


《爱情故事》

虞姬在铜镜里跳舞
春天的江山
比芳香还轻盈

力拔山兮
项羽撼不动垓下的歌声

乌江风平浪静
好一匹上等的白绫
把江山和爱情一并包裹

——我唱《霸王别姬》
总是找不准弦音


《树林》

冬天路过这一片树林
野兔窜出草丛，那一地的霜
是黑夜和寒冷，丢弃的渣渍

我是爱干净的人
风涛入心，鸟鸣的掸子
拍打清晨的衣裳
我身上，簌簌而落的
是金色的莹芒

或许，有树叶凋零
蝴蝶之舞，简单而沉静
这生活的暗喻，还是
把这片树林，推到阳光面前
把隐匿的春天，还给凝视的天空

不用柴门紧闭，时间进进出出
在一棵渐枯的树上，我看见
一朵蘑菇，就像梦的耳朵


《旗帜》

旗帜鲜明
不同的意见，不同的立场，不同的阵营
如温暖和寒冷

我属哪个集团？
被哪一面旗帜召唤？
白天有太阳，黑夜有星星

我爱旗帜，爱我部落的图腾
和图腾里血与火的呼吸
旗帜，是灵魂的高度

旗帜就在正前方
迎风猎猎的轰鸣
需要你的呐喊，你的高举

而在时间的队伍里
我在寻觅
那个久违的旗手

《晒太阳》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
阳光的手
抚摸她的脸
继而按摩全身
幸福一浪一浪的袭来
她温暖如猫

没有人来打扰
她比时间安静
过去如风，转身走开
留下巨大的天地给她思想
她想远方的孙子孙女
想他们的古怪精灵
想他们在手机上晒的照片
和肉麻的话
还美其名，叫晒生活

而她只能在阳光下
晒晒自己
多好的日光浴啊
她笑着睡着了

《碰面》

不期而遇
有点惊讶
问近况
问儿女现状
身边有人
在推销保健品
继而问及是否锻炼
我说每天走一万步
他说要坚持下去
这时他手机响了
他边接听边对我说
还有事
转身就走了
我想追上去说声再见
可人群攒动
再也找不到他
他就像一条鱼
重新游回大海里
我再一想
他和我还没有交换手机号码呢

《钉子》

尖锐地楔入
有一种拗劲
叫固执

我被事物围堵
钉在时间的墙上
微弱的善
依然痛彻心肺

入骨三分
我惟一能做的
就是把此和彼
固定在一起

等到分离时
你把我拔出
当作垃圾抛弃


《灯火》

是太阳的儿子
是怕黑人的眼睛
把光芒继续

大地用脚步丈量黑暗
我用文字丈量孤独
灯火是我打捞灵魂的井绳

谁从荒原中走来
谁从灯红酒绿中出发
灯火默默地记下

谁在旮旯里伤心
谁在撕扯另一个自己
灯火疼痛，却不能言语

被阴影割碎
被风扭曲
开裂的灯火，安静如闪电


《忆父亲》

春天从水田出发
父亲栽秧，弓成虾形
阳光的毛巾，擦拭汗流的脊背
越擦越显铜色

斑鸠在低洼处鸣叫
田里的水，还有些冰凉
父亲低头，但看不见
水中自己的脸

风在躁动，冬眠的蛇
开始苏醒
我担心父亲被咬
赤足的父亲，被大地庇护

现在，我很少
听到布谷鸟的叫声
父亲也不用栽秧了，我买米
食之，五味杂陈










日常

 

 

《纪事》

 

在阿隆味府，刚从鲁院回来的朱斌峰

还是那样木讷寡言

时间在室外行走，满街的灯火和车轮声

像大海里的一朵浪花，紧紧拽住

一尾鱼的游弋

站在岸上，我们看见生活的鱼鳞

绝唱的美丽，细密如波纹

 

张勇彪何荣芳等人次第进入

一首诗是谁写下第一行？

我琢磨的意象，被余凯吐出的烟雾

熏的四处逃窜。而文字的囚笼

原本就是先知留下的陷阱

我们傻蛋一样掉进来，飞蛾扑火般

 

方永华谈的更多的是临津文学社

社长胡建新总是仆人一样端茶递水

甚至不惜弯腰替胡立功搬来座椅

生活还原了小说的场景，很多言词

只有被写出，才能感知悲悯中仅存的温馨

一颗心装下一颗心，好比孤独温暖孤独

 

席间，推杯换盏，我们敬张进和程保平先生

他们的垂询，像久违的光

穿越遥远的星际，落在我们和文字中央

于是我们站在生活的高地，俯瞰灵魂

而城市的心跳，又一次被星星听见

大家为朱斌峰骄傲，而他若无其事

说——只记得在鲁院，美女献花时

手颤抖的，像打了鸡血

 

如果生活就是小说，那么最后一个出场的

是青麦，我忘记了他真实姓名

他像一段理性的文字，嵌进

我们非理性生活情节，如同一杯酒

蕴藏我们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我们暂且搁下《人民文学》和《钟山》

搁下徐坤和潘小平

还是让我们在喧嚣中，等待朱斌峰又一本小说集问世

等待朱斌峰为我签名，替我世俗的生活贴上文学的标签

 

 

《吃火锅》

 

莽子火锅店，人声鼎沸

一锅粥，越熬越香

就像经典的传承，总是

自觉或不自觉地深入心灵

 

我慕名而至，穿越

这个冬天的寒冷

靠近火焰取暖，放松

一天的疲惫

 

火锅端上来了，是鸳鸯的

一边麻辣，一边清淡

如同事物本身，具有两面性

看不见鸳鸯戏水，却有尘烟萦绕

 

火锅汤中的红辣椒，宛如海战时

洋面上漂浮的尸体

触目惊心，又令人警醒

和平来之不易，生活应珍惜每一场盛宴

 

羊肉卷在沸水中滚翻

我看见羊在屠宰场里的挣扎

和屠夫麻木的幸福

生活的绞肉机，无时无刻不在轰鸣

 

我呷着啤酒，想着人类和自身的命运

眼泪夺眶而出

对面的妻子不解，关切地询问

我搪塞地指向火锅，说“羊肉已涮好”

 

 

《打牌》

 

四个好友，坐在一起掼蛋

烽火硝烟，刀光剑影

好一场拼斗

 

政治也好，爱情也好

生活也好，处处阴谋算计

大智者，叱咤风云

 

以牌力，决雌雄

果断杀伐，当隐忍而隐忍

不枉一世风流

 

排兵布阵，运筹得当

协调全局，无不用其极

慷慨人生无常

 

一场厮杀之后，天下初定

秩序渐成

又一次洗牌，被谁玩弄于股掌间

 

现实中，我能

抓的一手好牌吗？

我人生的牌运，我自己掌握

 

 

《胥坝渡口》

 

走下33路公交车，来到胥坝渡口

南夹江，静卧在冬天里

一根被谁遗弃的塑料包装带

紧紧缠住时间

 

阳光在水雾之上，如同隔壁的大力

站在上海高高的脚手架上

做着各种姿势。有一种姿势像飞翔

而水鸟还在两岸的芦苇丛中睡眠

 

渡船还泊在对岸，过客越聚越多

像一个露天会场

人们交谈的秘密，被风听去

江水不语，潜流暗涌

 

或家长里短，或家国天下事

如同一片片落叶，在江面上打着涡漩

直至没入灵魂看不见的深处

这时不知是谁感冒了，喷出一个响亮的喷嚏

 

汽笛响了，人们三三两两走向江畔

此岸即彼岸

我在等船，船也在等我

上船的一瞬间，我猛地想起海子的诗句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凤凰城商业街》

 

其实很小，算不上街市

小区旁，两排商铺对称相望

就像一条围巾

挂在凤凰城小区的脖颈

为生活打了一个千千结

 

时间总是在喧嚣中徘徊

踟蹰的脚步，度量着心欲的购买力

水果新鲜的，如同峥嵘的爱情

少年男女，手坚定地握在一起

窃窃耳语，回家做水果沙拉，还是

中国菜肴，防止被风听见

 

那些广告牌，让我

想起古老的酒旗，疲惫不堪

生活中的店小二，已开上了“宝马”“奔驰”

而我已习惯灯红酒绿

——何处不是家乡？

 

迎面的是隔壁的老李

像一根拐杖，牵着幼儿园放学的孙子

叽叽喳喳，童音

幸福的，就像鸟语花香

若干年后，漂泊的他

不知还能不能记得生命中

有一处地方，叫凤凰城商业街

想到此，我听见远方的炊烟

在不停地，喊我乳名



《银杏树》

从银杏树下走过，一地落叶
像蝴蝶的尸体
金灿灿的，死亡如此美丽

高高大大的银杏树，品质端庄
聚满冬天的肃杀之气
刚刚起皱的树皮，超过父亲的眉蹙

这是父亲亲手种下的，幼年
我常常和它，比量身高
父亲不时围绕它抽着烟卷，那是黄昏里的风景

或许经过黑夜，青春
才能在春天，像梦一样喷发
阳光的泪痕，是一生风雨的斗争

现在是冬天，在银杏树迟暮的光阴里
在它落叶下坠的一瞬间
我听见父亲的咳嗽声，宛如痛苦的闪电


《桂香》

像一滴毒液，被阳光
注入我的皮肤，由血液
渗进我的灵魂
桂香，这刻骨的咒语
呈现八月最惨烈的华丽

母亲说，好女人像李
李花白如雪，冷中有热
结出的果实，酸中带甜
日子，才有滋有味

可我爱桂香，不怕
被它的银针扎疼
尘世，又有谁不甘心受虐？
譬如这八月的光焰
瞬间即被大风吹灭

一地的桂的小小尸骸
细小如蚂蚁，读遍尘埃
不能分别
惟桂香，像游丝
满天涯里跋涉
芬芳了天地间的呼吸

《清晨》

黑夜转身离去，带走星星的灯盏
我母亲惟一取暖的火
消失在更汹涌的光里

青草用晨露轻拂谁的门庭
郁金香花开，牛奶已煮热
阳台上飞进一只鸟，重复一个寓言

楼下的草坪，三三两两晨练的人
像雨后长出的蘑菇
更像一段旧文字，被时间刷新

生活选择了如火如荼，如同
我们选择了清晨，选择了鸟语花香
那风总是在蝴蝶的翅膀下舒展温情

而风暴义无反顾地在海洋上形成
这时，如果我没有拉开窗帘
请来帮我收尸，不要怀揣哀怨

《桔子》

不管愿意或不愿意
冬天的阳光，都在窗外照着
谁家的庭院，一棵桔子树
于寒冷中，留恋自己的春天
像初恋，在日记中翠翠绿绿

可我要表达的，是桔子
树上的桔子，占据冬天的高枝
一副清高的模样
拒时间于诗歌之外
金灿灿的，晃动孤傲的冷焰

有些孤独，是喧嚣沉寂后的华丽
譬如这些桔子，在冬天里失语
守着遗弃，坦然于风的侧视
阳光从它弧面上滑落，是沧桑
不是泪的自艾自怨

当我剥开桔皮，我惊讶桔子的修炼
那排列整齐的桔瓣，心思缜密
比灵魂，更具灵气
一只桔子，包藏了我一生的隐秘

《黄昏》

一只鸟落在对面的屋顶，另一只
跟着落下
为天空抹上一层柔和不惊的色彩
生活的柔光，沿着屋脊
滑落到尘世的深处
黄昏，有多少飞翔
需要停栖？

鸟在俯瞰，天地间
空洞虚无的喧嚣，十分巨大
孩子们的朗读，还在继续
就像暮光，穿越阴暗
落在书页上
那一个个文字，飞翔在
孩子们的眼睛里
而微笑就像晚霞，照彻湖面

我对黄昏的洞悉，就像
鸟对人类的沉思
而我们在救赎中反省
如同鸟的休憩
晚风是内敛的，低首走过街角的灌木丛
把一街的灯红酒绿，留给星星细品

《红枣》

妻子从超市，买回一袋红枣
干瘪瘪的
仿佛母亲年迈的脸
起皱的皮肤，生活的涟漪
一圈圈扩散

殷红的枣，餐风饮露
更是母亲呕心沥血
枣摆放在桌上，就像
渐燃渐熄的火堆
依然烫手，依然让眼睛生痛

记得母亲临终时
我为母亲煮了一碗红枣粥
母亲呷了一口，是那样的入心
却无法下咽
轻轻地说:“枣是个宝”

如今，小女把玩着枣
嚷嚷着枣很丑
说，枣没有巧克力好吃
不屑的样子
让我想起风的轻佻

《铜陵》

幼年，母亲挑着菜
带我上铜陵
走到黄塘埂，对我说
这就是天井湖
湖水清亮，仿佛岁月
传承的一枚铜镜
晨风微漾，把湖水的波澜
像母亲的叮咛，推入我的内心

而后我读中专，是铜陵师范
课余，与同学结伴登螺丝山
看日出，观晚霞飞扬
放浪形骸的少年，如同青枝
在春天里张狂
——恨不与天齐

认识铜陵，真真切切读懂一块铜
是友人邀我，瞻仰金牛洞古采掘遗址
站在井巷口，钎镐凿石声
像久违的咳嗽，痉挛了雨雪风霜
炉火在时间内部升腾
一辆战国时期的青铜马车
依然奔驰在三千年华丽的地平线

或许历史，比滴水崖的水珠
更让我醍醐灌顶
仰望相思树，一段传奇
把幸福和残忍，一并交还给生活
铜草花钻出黑暗，只因
像我，心中始终有一束光

《铜，活在一座城》

1

城门四开
驿吏的马，踏响春风
江南的杏花
就在这时开了
满眼的云霓
像少女的罗裳，轻轻柔柔
一首诗，就在士子
摇头晃脑间吟成
春水，骤然碧绿
如同青草
缭乱了江南的心思

驿吏离去
而炉火，依然被时间焚烧

2

昨夜的那块铜
被驿吏带走
炼渣堆放在城外的乱岗上
像采铜人喝的中药渣渍
药香，在空气里飘散
谁掩面而泣？

青铜泛光
只有火焰，才能读懂它的痛

3

青铜马车华丽而来
碾碎的花瓣，骨殖一样松散
春天用一块铜，去修补
那个铜匠，仿佛魔术师
把豁口的碗，修葺一新
谁家的姑娘，走了心？

藏在一块铜里
让春天，记住那双丹凤眼

4

税吏敲门，中断
谁的诵经声
偷偷在密室中，把铜计算
采铜的人，还在山上
风雪被炉火淬炼
铜剑渐渐苏醒血芒
一道寒光，坠落山川

城门紧闭
屋檐下的铜铃，失语异常

5

一场盛宴
铜，是主角
铜炉、铜盘、铜爵
喝酒的人，身佩铜剑
采铜工，退缩一旁
他的女儿敲着铜编钟
姿态优扬

铜音铿锵
声声嵌入铜简
千年后，我又活出
铜的模样

《骊歌:雪》

雪花，被时间
打磨的越来越薄
锋刃一样，割断温暖
就像出土断线的竹简
让历史，散落一地

走出闺房的女子
焚香祷告后
把雪收拢，装进一只瓷瓶
脱胎于火的瓷，冷艳凄美
现在，又被雪水滋养

雪在瓶中，慢慢融化
就像一张春意盎然的脸
在梦中渐渐沉淀
一颗种子，要润泡多久
才能发芽

或许，只是在深夜里
听一听雪的痛苦的呻吟
窗外，风雪交加
春天在路上，恰遇
一场雪崩

——瓶里那株插花
越开越缠绵

《街景》


街上，人群纷纭
生活，简单而杂乱
漫不经心的脚步
如词的语义
总有自己的指向

中间是隔离栏
来往的车辆，擦肩而过
暗喻着生活中
有许多无奈和不如意

车轮飞旋，碾碎的阳光
音乐无法粘合在一起
花店前，少年的留连
把芳香楔入影子
一切都在流动，爱情
是最后的光焰

那个没有赶上公交车的人
踽踽独行，在暮色里
抬头望天，夕阳正悄然滑落
像一滴泪，掉进湖中

《冬天的清晨》

旷野，在清晨
翻了个身
我们起床，走出家门
霜，像盐
撒在冬天无味的土地上

洼地，霜气浮升
有一缕，没一缕的
像游侠少年，四处探寻
那边的树林，朦胧如梦
像患有自闭症
时间孤独的，没有鸟鸣

油菜在地里，耷拉着
像犯错的孩子
面对饥寒，生活不和所措
譬如一条河，静静地冬眠
而经霜的萝卜，被拔起
在集市上，被挑挑拣拣

冬天的清晨，严霜浸染
单薄的原野，依偎在炊烟的怀抱
一束光射来，暖暖地
而太阳始终是一个承诺
庄重,又可亲

《天目湖》

天目湖，一汪溢美之词
被风吹成涟漪
岁月的经典，沿着旧唱片
朝霞一样逸出

——白鹭，还是飞进了春天
像眺望中最后的雪花，落在水面
湖水清冽，天使
净手之后，芳香回旋

而光是一枚钥匙
打开了谁的幽居的灵魂
群山侧峰拱卫，一湖的波澜
总是从时间的内部掀起

我忽略花朵的探询
天目湖，来生的思念
仿佛青藤，缠缠绕绕
林涛阵阵，把湖光山色抽丝剥茧

白鹭飞翔，一湖燃烧的明亮
开启我的天启之眼

《喧嚣》

长江路，不是长江
那波浪，是人群的攒动
和车辆碾碎的阳光
一浪浪的，熟悉的痛苦
和陌生的幸福
被音乐，反复吟唱
格外入心

这是生活的喧嚣
尘埃一样，落满花朵的叶面
像钙，沿着时间的叶脉流淌
今天、明天、以至未来
婀娜多姿，又像雨后
落英缤纷

我被喧嚣挟裹着，似一枚浮叶
陷入步履维艰的境地
人群被围的水泻不通，杂耍的
购物的、吃臭豆腐的
一时的美好，溢于言表

层楼上看我的人，眼神冰冷
有刀光浮掠
无形的犀利，把我当作甘蔗
一截截削去，沉入喧嚣的底部


《抽烟的人》

抽烟的人，不是沉思
就是在假装孤独
吸一口烟，把思想
和痛苦，吸进肺里
再深深的吐出，让一缕虚无
融入更大的虚无

“禁止吸烟”，我视而不见
会议室里，人群肃穆
像是参佛。我在抽烟
我是唯物论者，我的生活
是世俗物质的

老杨用手扇了扇我喷出的烟雾
蓝色的烟雾，转瞬即逝
而一个人的痛苦和孤独，比时间
还要持久。老杨很幸福
他不抽烟，他老婆对他
没有埋怨，没有嫌弃

我不能不抽烟，我不改恶习
我回绝妻子的劝诫——
不抽烟的人，也会患肺癌
大气污染，不是抽烟导致的

我抽着烟，书房里烟雾缭绕
我把自己置身于腾腾的烟雾中
就像把一个词，置于形而上
我一边抽烟，一边写作朦胧诗
吐烟的瞬间，我看见
对面镜子里自己变形的脸

《摇晃》

摇晃，是一种状态
左右前后摆动
佛说   心无定力

时间穿风而过
消逝，即指向

风在笔尖下潺潺
参佛的人   在学习
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是一粒干干净净的鸟鸣
挂在树梢
佛说   见乱不乱

《小酌》

冬天，在风中摇晃
寒冷中，我暖一壶酒
小酌

花生是秋天的作物
现在和时间一样
被我嘴嚼
抿一口酒，吞下
点燃身体里暗藏的火

桌上的瓷盘，安静的
像雪里的一只狐
雪没有来。雪在瓷里堆积
烧瓷的人，很冷

同桌的方醒，把盘里的囱干
反来覆去的挑拣
像风吹落叶，尘世的生活
在美好中堕落

夕阳像一块石头，在晚霞中焚烧
光芒落入酒盅
方醒端杯饮尽，一点都不客气
指了指我潮红的脸
说:“感情深，一口闷”

《押金》

他出门，会朋友
她说:“押金100元
傍晚5:10前，必须进家门”
他掏钱，悻悻然

天气睛好，适合游园
他和友人，绕天井湖漫行
谈文学、谈人性
唯独不谈自由的话题

阳光在水中燃烧，鱼
在漫游，或者取暖
路遇烤摊，烤红薯二块一斤
他在心中盘算，100元能买多少

朋友劝留，饮酒
他端杯饮尽，说起押金
友人说——
你左边口袋掏，右边口袋进

——这就是生活
有秩序，也有潜规则


《实惠餐厅》

一张圆桌，六个人
双数，吉祥
喝酒不孤单

花生米与臭干相拌
酒精炉上煮着牛肉
火焰在自说自话

建新斟酒时，泼了一点
老板娘说，不要浪费
我这个餐厅，叫实惠

六只酒杯，虚心聆听
恭恭敬敬


《品茗》

晨起，把隔夜的茶倒掉
像倒掉昨夜的梦魇
再把保温杯盥洗一遍
新的一天，干干净净的开始

泡毛峰？龙井？还是铁观音？
季节干燥，去火为上
再来几颗炒花生，清晨
被悠闲嘴嚼
普通人的生活，普普通通
不比清晨，牛奶般涌上天空
修炼成云朵，叱咤万里

抿一口茶，日子生津
枯燥和贫乏，似一堆公文
品茗，能治头痛
流水的光阴，拨冗就简
家国天下，仿佛茶叶
在沸水里，浮浮沉沉

智者品茗，品的是历史
圣人品茗，品的是江山
我品茗，品的是太平盛世
有一种回味，叫幸福

《悲不悲伤，已不重要》

悲不悲伤，已不重要
冬天破碎，雪花一片片落下
把大地拼接成茫茫的原野

有些事情像狐，狡黠地
窜到避风处
但眼神出卖了秘密
天地间，还有些风吹草动

都说幸福无痕，而痛苦呢？
两行爪印，像旧唱片发出的声音
冷涩而锐利
被风捕捉到，大张旗鼓地吹嘘

——在这冰天雪地里
我能把什么埋下，像春天
把花朵的芳香，埋藏在时间
或者像野兔,刨出粒粒松果
大地暗藏的粮食

《焰火》

焰火，他说出这个词时
晚霞还在天上
一场盛宴也没有散场
我和他都在等待
天黑下来

暮光掉进湖里
鱼在水底搅动
湖面，越来越暗

倏地，焰火升起
像匆忙的幸福
带给天空华丽的震颤

早了点
——他对我说
焰火,转瞬即逝


《爱情故事》

虞姬在铜镜里跳舞
春天的江山
比芳香还轻盈

力拔山兮
项羽撼不动垓下的歌声

乌江风平浪静
好一匹上等的白绫
把江山和爱情一并包裹

——我唱《霸王别姬》
总是找不准弦音


《树林》

冬天路过这一片树林
野兔窜出草丛，那一地的霜
是黑夜和寒冷，丢弃的渣渍

我是爱干净的人
风涛入心，鸟鸣的掸子
拍打清晨的衣裳
我身上，簌簌而落的
是金色的莹芒

或许，有树叶凋零
蝴蝶之舞，简单而沉静
这生活的暗喻，还是
把这片树林，推到阳光面前
把隐匿的春天，还给凝视的天空

不用柴门紧闭，时间进进出出
在一棵渐枯的树上，我看见
一朵蘑菇，就像梦的耳朵


《旗帜》

旗帜鲜明
不同的意见，不同的立场，不同的阵营
如温暖和寒冷

我属哪个集团？
被哪一面旗帜召唤？
白天有太阳，黑夜有星星

我爱旗帜，爱我部落的图腾
和图腾里血与火的呼吸
旗帜，是灵魂的高度

旗帜就在正前方
迎风猎猎的轰鸣
需要你的呐喊，你的高举

而在时间的队伍里
我在寻觅
那个久违的旗手

《晒太阳》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
阳光的手
抚摸她的脸
继而按摩全身
幸福一浪一浪的袭来
她温暖如猫

没有人来打扰
她比时间安静
过去如风，转身走开
留下巨大的天地给她思想
她想远方的孙子孙女
想他们的古怪精灵
想他们在手机上晒的照片
和肉麻的话
还美其名，叫晒生活

而她只能在阳光下
晒晒自己
多好的日光浴啊
她笑着睡着了

《碰面》

不期而遇
有点惊讶
问近况
问儿女现状
身边有人
在推销保健品
继而问及是否锻炼
我说每天走一万步
他说要坚持下去
这时他手机响了
他边接听边对我说
还有事
转身就走了
我想追上去说声再见
可人群攒动
再也找不到他
他就像一条鱼
重新游回大海里
我再一想
他和我还没有交换手机号码呢

《钉子》

尖锐地楔入
有一种拗劲
叫固执

我被事物围堵
钉在时间的墙上
微弱的善
依然痛彻心肺

入骨三分
我惟一能做的
就是把此和彼
固定在一起

等到分离时
你把我拔出
当作垃圾抛弃


《灯火》

是太阳的儿子
是怕黑人的眼睛
把光芒继续

大地用脚步丈量黑暗
我用文字丈量孤独
灯火是我打捞灵魂的井绳

谁从荒原中走来
谁从灯红酒绿中出发
灯火默默地记下

谁在旮旯里伤心
谁在撕扯另一个自己
灯火疼痛，却不能言语

被阴影割碎
被风扭曲
开裂的灯火，安静如闪电


《忆父亲》

春天从水田出发
父亲栽秧，弓成虾形
阳光的毛巾，擦拭汗流的脊背
越擦越显铜色

斑鸠在低洼处鸣叫
田里的水，还有些冰凉
父亲低头，但看不见
水中自己的脸

风在躁动，冬眠的蛇
开始苏醒
我担心父亲被咬
赤足的父亲，被大地庇护

现在，我很少
听到布谷鸟的叫声
父亲也不用栽秧了，我买米
食之，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