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顶着风在开（组诗）

文：寿州高峰

鼠年

粮食囤进仓房
剥开的稻壳看起来依旧饱满
父亲年轻时身手敏捷
经常和我们在家中以逮鼠为乐

老祖宗们根本没有想到
他们天才创造出来的十二生肖
被我们吃得己经差不多了

童谣里偷油的老鼠
用寸光居然看清了真相
许多古老的问题没有答案
我们只知道它们灵巧又敏捷
和我们一样，小时候是靠吃奶长大

今年的新冠疫情搅得天人不宁
它们被紧急召回实验室
替人类试验一种新冠疫苗
孩子们纷纷撸起胳膊等待接种
仿佛辽阔的国土正在等待一场及时雨

油菜花顶着风在开

空气强烈对流，又缓冲
南方来的风，一点也不糙
轻刮大地的绒毛

乘100公里的短途汽车外出
我发现，旷野发酵
村庄在一寸一寸变矮
水牛只露出乌黑的脊背

在风中，蜜蜂起雾
它们的癫痫病又犯了
像进城装修的农民工
浑身沾满黄色的油漆

又松又软，土地能冒多少芽？
又能扎下多少根？
我相信风也会扎根的
油菜花顶着风在开


在博物馆
 
在时间面前
我来不及清洗面目
 
一个保安警觉地守在楼角
如鹰隼盘踞枝头
 
从电梯出来，迎面撞见一个裸体少女
她是前来相认的祖母
 
霸主们说走就走了
子嗣们在别人的京畿觅得一小块墓地
 
我们把马骨和青铜收拾起来
每一次来都看到木胎的菩萨在流泪
 
我长久以来难解的饥饿
消解在一枚画饼充饥的铜镜
 
橱窗玻璃里那个正在与我对视的我
突然被我的影子吓倒


 观昆曲《牡丹亭》

一条大河拖着楚国浑浊的拉魂腔
终成江南吴地清丽的水磨调

寿州乡贤张野塘
确实找了一个好丈人
文人取士无望，走到末路尽头
才开始匠心独运

淮河岸边的红星剧场
在上演过多少出人间闹剧之后
改造成整天吆喝的服装店
人的长相丑俊不是问题
而装扮帝王后妃会遭到百杖之刑
遇到不讲理的时候
只好让一位青春美少女在后花园里小睡一会儿
顺便在满园春色中病亡或还魂
只有这种自娱式的实验没有任何危险

注：张野塘，明代寿州人，昆曲创始人之一。

牡丹

父亲告诉我，新屋落成
买一幅牡丹图
取代堂屋“天地君亲师”之位

松、柏、梅、兰、竹、菊……
我所知道的古代画家中
有人宁愿一辈子受穷挨饿
也不屑于画牡丹

从富贵到艳俗
中国文人内心的撕裂和纠结
在一朵“国色天香”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一次从洛阳回来
我不再两手空空
龙门石窟用一张卢舍那佛的脸完成佛教中国化
而抗旨被贬洛阳的牡丹在这里活得如此滋润

花鼓灯

蛰虫开始翻身了
蜷缩在地上的人们
将肢体舒展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兰花”是种籽萌芽时的绿瓣
在陡峭处平衡锣声的是“鼓架子”
台下那么多人
只有我那么具体，有血有肉

群舞者都没有面孔
他们一会儿成淮河波浪
一会儿是风吹之柳
他们是凤台县的小麦，大豆
是一座农家红砖院墙上划来划去的影子

《萧县汉画像石观后感》

隐士藏于山林
帝王寻觅丹药
表面上入世，只讲独尊儒术
背后却在各打各的长生不老的算盘

平民百姓活多少岁算多少岁
家里再穷也要弄几块石头
刻上出行图、饮宴图、升仙图……
从死到重新脱胎
人们在各个阶段都是相当煎熬的

佛陀西来，解决了去处
念经和烧香的瞬间打通天界
轻易抛弃了沉重的石头

我们祈祷的安息
背后却有“视死如生”的夙愿
从坟墓中诞生的瑰丽的中国画
最早是画给死人的
不是画给活人看的

《忆正阳关》

是湖水凛冽于往常
还是淤泥中缺少了根须
今年的蒿子又抬高了价钱

曾经设钞关的河道大片裸露着
年年被渔民种上麦子
汛期到来的早迟犹如天命
决定是侥幸黄熟还是沤烂在水中

巷口突遇一只孤单的玲珑花圈
像一只白炽灯泡闪着哀光
老宅里己没有三舅五舅

西风又送来隔壁颍上县无喜无悲的唢呐声
几只小划子在河中央不停打转
夜航船靠迎水寺悬掛的佛灯
现在的废墟上安装了高大通红的航标
而历史的航向有时相当诡秘
朱元璋在老家划了个夸张的“凤阳府”
不要胡说八道，也不是要找的源头

作者简介：
 
寿州高峰，原名高峰，当代诗人，1965年6月生，安徽省肥西县人，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诗歌专委会成员，淮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寿县政协文史委副主任。现居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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