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闻(长诗节选)

作者: 2020年09月27日16:22 浏览:212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如是我闻
文/茂华


有我者则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为有我。
                                             ——《金刚经》

我们走进而又没有走进同一条河流。我们存在而又不存在。
                                             ——赫拉克里特


一、水

天国在脚下,不是在头顶。
时间在前面,也在后面。
我们是一滴水,
在黑暗的河床,拖着时间的浮标前行。
一滴水有两个通道——生或者死。
一棵橡树用一百年时间活着,
然后用一百年时间死去。
每一圈年轮都有守望的孤独,
这孤独长着叶子,开着花,结出
琥珀一样的菩提。

我们不知能否回到原点。
我没有想过,雅西也没有想过。
”时间的刻痕如此之深,
我们得粉饰自己。”
她耐着性子磨蹭,
对着镜子苦笑,开始打粉底霜,
第一次厚了,擦掉,涂第二次;
再擦掉,涂第三次……
装裱一张脸的过程,让人目不忍睹。
快点,雅西!我说
时间不够用了!
雅西,快点!
快点!

有人走在时间的前面,
给未来事物以定义,
他们用哲理喂养的沼泽,
人迹罕至。
“我想安稳地、从容不迫地思考,
没有谁来打扰,
用不着从椅子上站起,
可以轻松地从这件事想到那件事,
不感觉敌意,
也不觉得有阻碍。
我想更深地沉下去,
离开表面,
离开生硬的个别事实,
稳住自己,
抓住一瞬即逝的念头。”

说好了去大峡谷,
第一天爬山,
第二天去看瀑布。
突然不想离开城市,
宁愿忍受小旅馆空调的噪音。
这女人是蕾哈娜变身,
不断挑起欲望而又将其扼杀,
在开始前大败局就已预见。
“这小美人惯于抽薪止沸,
我是被烧坏了的落日。”
他看着窗外,
一条河流缓缓地穿过城区。

而在另一条河
——孟加拉邦的胡格利河,
拉希里正在表演水中逃生术。
助手用六条铁链将他绑住,
然后上了六把锁。
这次很不幸,他失败了
没能浮出水面。
第二天,在下游一公里处找到他的尸体。
被淹死的人,最后熄灭的思想
一定滞留在脑子里。
“魔术师死了,魔术继续活着。”
除了拉希里,还会有人死于水中。

死亡如幻影,尽管触目惊心,
最终会归于平静。
一滴水穿过我的一生,
而我又穿过某个人的一生。
我是看见她出生的,
又看着她死去。
她喝完酒,去人工湖游泳,
因为酒精的干扰,
她没注意到那是深水区。
在船上垂钓的老头朝她伸过鱼竿,
他声音是撕裂的,如末日钟声:
姑娘,快抓住鱼竿,快!
快抓住!抓住!
抓住!


二、时间

“我找到那些不朽的海洋,
引领着虚构的船队,驶进黑暗的海峡。
在河岸上,已为我立好石碑,
石头不会弯腰,只会沉默,
我终将归于这块石头。”

灯光明暗闪灭、旋转,
两个酒杯,一个装着月亮,
另一个装着太阳。
他们推杯换盏时,正如昼夜交替。
战争的创伤已经结痂,
已习惯了不穿内衣的法国女人,
醉心于文明和自由。
一只一亿年前的蜥蜴,
体内有胃溶物,
它在时间的仓库偷吃。
恐龙用血腥的灭绝
把自己变成了古生物。
时间存在的意义,
还一具白骨以肉体、血液和体温,
再给它一件外套。

深夜是最活跃的时候,
我们忽略了思维放大的过程。
时间简化流动步骤,
像黑暗一样满地泼洒。
思想在朝你眨眼睛,
你想起白天忘了浇水的花。
光线不好,端起玻璃杯,吓了一跳,
以为杯子里钻进了蟑螂,
看清是三朵雏菊。

从倦意中复苏的,
还有一些多余的躁动。
一场久远的爱情,被时间层层包裹,
不再赤裸。
被你热恋过的女子
轻轻推开你的手,
情欲像壁垒,让你们永久隔阂。
Oh my millennium lotus! 
For a thousand times, you have crept into my dreams.
How I want to row a boat along, and let us 

而白天看到的事物,像埋伏的山影,
让你局促不安。
丧钟敲响,落叶纷纷飘向山谷,
带走了时间的寓意。
在伯利恒的隔离墙两边,
同时走过两个神,
一个手拿冰块,一个手持火种。
扔石块的巴勒斯坦市民和以色列电气工程师,
都是神的孩子。
“在荒谬之地找到认识论,
以此做罗盘,把自己引向荒谬的误区。”

下午三点的风,
来自叔本华的世界,
依次拂过盆地、平原、丘陵,
最后滞留在阿尔卑斯山脉。
一个蓄着大胡子、瘸着左腿的男人,
走进位于巴黎市中心的残废军人收养院。
为什么是下午三点?
这不是做弥撒的时辰。
为什么选择残废军人收养院,
不是朗香教堂或者沙特尔大教堂?
在同一时间,
一名中国女人走进冷清的寺庙,
同样也不是礼佛的时辰。

“时间带给我们的只有创巨痛深,
错觉让我们将一切遗忘。”

死亡如此简单,
又如此辛辣,
一切错综复杂的事物,
都是对死亡的铺垫和注释。
地铁站爬进蠕虫,
它们在地心寻找食物。
人们在酒馆买醉,
用沉默掩饰虚弱和羞怯。
在灰蒙蒙的生里,
一条死的光线
留下整齐的切口。

辛波斯卡与一株植物对话,
她一手拽着裙子,一只手往前伸出,
像邀请客人访问她的书房。
一缕光线和另一缕光线握手,
它们抱成团朝时间的低处滚动。
我们宁静的内心深藏风暴,
有毒的砷化物像蛇盘踞在体内。
远航的船挂着真理的旗帜,
帆的两面都缀满补丁。

这个黄昏,时间不是绝对的。
一行被炊烟压弯腰的人,
沿着脊索一样的堤岸爬行。
一只越过季节伸过来的胳膊,
挽着他们到达至暗的夜晚。
草原上大雪飞扬,世界一夜白头,
所有羊群被围栏收养。
牧人们烤着炭火,喝着马奶子酒,
那股马乳味儿被反复发酵,
变成一个个酒嗝
在粗大的喉结里像雷一样滚动。

被灯光吞噬的城市,
无法证明时间的纯净。
两个女人站在广告牌下面招客,
一个是为了养活私生子
(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
一个只是为了换取一针毒品。
在被喧嚣压碎的梦里,
有个路人被一辆运菜车撞断三根肋骨,
他被抬上救护车时,
意识由清醒转向模糊。


三、盾构

我要盾构一条暗道,
通向一个我;
盾构十条暗道,
通向十个我;
盾构一百条暗道,
通向一百个我;
盾构无数条暗道,
通向无数个我。
每一缕思索都是一条通道,
我将用无数缕思索,
认清我自己。

我要打通一条道路,
走向老子的道场,
走向孔子、孟子的讲坛,
走向庄子、墨子的书斋,
走向荀子、韩非子的花园。
在刑场上敬商鞅一杯酒,
听晏子论“民本”,
听董仲舒论“三纲五常”,
与朱熹彻夜长谈,
直到东方拂晓。

这一束光,
来自亚里士多德的窗子;
这一阵花香,
来自尼采和柏拉图的苗圃;
这一缕风,
来自通向康德书房的长廊。
我看见了苏格拉底棉袍上的虱子,
看到黑格尔的自由的跳蚤。
这一股热浪,
来自笛卡尔的壁炉,
来自烧死布鲁诺的刑场。

我要盾构一条通道,
让水通向水,
让火通向火,
让水通向火。
让至暗的水走向光明,
让死去的火复活,
——再一次爆燃和跳跃。
让火照亮火,
让火照亮水。
时间是一切事物爆炸的引信,
在人类思想的核心,
时间在嗞嗞燃烧。


四、河流

遇见她,是在另一次篝火晚会上
她赤着脚在沙子上跳舞
脚背像泥鳅在细沙里拱来拱去
我看见她黑色的眼睛里
篝火一跳一跳,土司城像醉酒的汉子
在她眼波里歪歪倒倒
我想起一艘十七世纪的贩奴船
在海上,地球的引力弱了一些
黑奴们可以暂时避开命运的牵引
在甲板上尽兴地跳舞

我叫雅西。我不是土家族人。
我是民族学院的教师。
你看我与土家族女子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那是不可能的。
那是您观察不仔细。
还作家,作家就这眼神?
谢谢!你真会奉承女人。
我想去一趟阿里。
我父亲七十年代入伍,是汽车兵。
一次运送物质进藏,
卡车翻下了山崖。
我当然没有见过父亲。
我是遗腹子。
我母亲去年走了,走时念叨着父亲。

后来有一次在风雨桥见面
她挽着发髻
像刚出浴似的,身上有着蓬松的香气
她给我讲了我们脚下的这条河流
我看见许多人在江边避暑
一些小孩子拿着游泳圈下到水里
我给她讲了一个叫马识途的作家
讲了小说《清江壮歌》
她把眼神移到一旁
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笑笑

秋天我们站在城墙根
天体朝这边倾斜
银色的星光笼罩四野
我们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秋虫抑扬顿挫地鸣叫
有如灵魂的呻吟
她和我讲了童年,河滩沙地上的月光
如水银撒在高粱叶子上
“那是一种很甜的高粱,
穿着嫩绿的衣装,
婀娜、秀气,像多汁的妖女。
从沙地拔出一棵时,
听得见她轻轻地叹气。
她的腰肢被折断时,会本能地尖叫。”

想起我故乡的河流
长江中游的一条支流
河水冬枯夏涨,每年五月一日开始通客船
河滩上种着大豆、花生和甘蔗
我们偷花生时被逮着
管理员罚我们给大豆拔草
拔净一个地垄后
让我们把偷来的花生带走

那些河流还在地球上流淌
它们像蛇一样蜿蜒穿行
一滴水在一条瀑布里成长
水分子密度达到极限
能切割岩石和树根
许多滴水聚集在一起
开疆拓土,形成又一条河流


五、船歌

1
灵魂远走他乡之前,
是否有一个度牒让它安全过境?

听见龙骨的炸裂声
就像枣核穿过撕裂的时间。

即使你沉入海底,也不会有深层思索
比如与触及灵魂有关的。

2
牛顿观察苹果落地
一定回放过很多遍。
一个苹果像皮球一样,落下又弹起。

劳伦斯也写过苹果
像大颗的露珠一样掉落,
撞破自己,为自己打开一个出口。

桨橹,是灵魂的手足,
由摆渡人掌管,在肩上扛着,始终不能放下。

3
一条灵蛇走完河岸到水边的距离
耗费的正好是苹果从枝头脱落的时间
我们惊诧地看着这一幕
只有牛顿心如止水,精心计算着一些数据
在他排列龙骨并完成架构时
死亡不会真正开始,丧钟不会撞响

4
如果把每一个舱位设置成密室
所有人都在练习逃脱术
泰坦尼克号在沉默前
也许没有人够得到甲板
海水像阴影笼罩在人们头顶
形成难以逃脱的灭顶之灾

再没有人提起苹果
它可以自由自在地掉落
死亡真正开始了
关心存在与虚无已毫无意义

5
我们长期活在自己的浅表层
并没有注视渴望了解的内心
欲望只是依附于肉躯
甚至与欲望本身并无干系
因此,在灵魂出走时
我们的身体可能毫无知觉

6
现在回复到主题,说船
就像绞缆庄严地牵住堤岸。
车钟叮叮当当回到原点
锚抓紧水底的沙土,
风向球朝着顺时针方向转动
一切都还那么有序,
看上去都还有节制原欲的自觉。
诡谲的海浪在远处窥视,
时而有一些水沫溅湿船舷。

你会看出阳光和风都很柔软。

7
如果抚摸来得迟一点
夜色不会如此惊慌失措
一切都会从容地走向终结
如一条蛇走完从堤岸到水边的路程
如一个苹果完成它的自由落体

8
看见那座冰山了吗?
在我的正前方十二海里
快打右舵避开,快呀!

我们之间一段绕不开的孽缘到来了
一切都为时过晚
来不及做任何准备,没有一个决定足显正确
切肤之痛已经开始
当冰山的利刃接触到船底

9
以结束来衔接开始
悲剧往往会忽略过程
这中间的桥段是慌乱无序的
像醉鬼一样荒缪,语无伦次

黑暗的洋面,冰冷刺骨的夜凉
风以惶惑传染精神的苦痛
暗礁是一块巨大的磁铁
把这庞然大物吸住
海水比死亡更腥,海藻像灵魂一样摆动
窒息的感觉由外及内传递
最后的一个亮色终于熄灭了
死亡把一切都变成空白

10
海呢?向远处的天际线褪去
裹着被切断的巨轮的龙骨,
船舷被轻微地扭曲。
海和天这一次拥吻极其短暂,
来不及打捞任何战利品。
时间把所有东西都带走,
以它自己的习惯进入长眠。

你,在永生中唱着船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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