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出语言老化的“困局”——《新诗声律例说》十四
作者:郭戍华 2020年09月30日 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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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是语言的艺术;艺术都是人为、主观、刻意、斧凿的创造——当然,高超的艺术是不露斧凿痕迹的。
因此,如果诗人放弃了诗之语言和语音的追求,把诗写成随意而言的口语大白话,无论思想多深刻,内容多奇特,也只是散文而非诗。
所谓散文语言的随意性,是指言者只求达意,而沿用共同习惯或众约俗成的字汇语句,最终落入语言老化俗套的困局。而诗,不仅在语词意象乃至语法上力求创新,在语音上也力求区别于散文,这就是声律存在的依据。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诗从内容和形式上,对读者听者更具心灵与听觉冲击力,使人在新奇中感受艺术创造的美。
要让诗歌跳出人们口语散文习以成俗的陈腐滥调,就须刻意关注诗的语义创新和语音选择。其实有时只要创作者稍作改变,即可让人耳目一新。
我们看个例诗:
要开花了
明天,我闭门谢客
活着就不要脸了
你涂改的黄昏反手啄食它
对比普惠之神恭敬如从命
笼中的鸟哦
高高在上的白云哦
只有间间空得自然的阁楼
看不见出出进进
看不见女女男男
在温暖与温暖之间
在贫穷与贫穷之间
伟大的人什么都没说出口
可你知道吗,那些拥挤
……要开花了
——王永超《困局》
这是一首写得很有新意的小诗。其隐喻象征我们不宜揣测,但其中“涂改的黄昏”、“空得自然”,都是能引起读者特别关注,令人感觉新奇张力的意象创造。
但我却更关注其中一个小小的,看似简单实则巧妙的语音修辞手法,就是第三段第三行的“女女男男”四个字的反常组合。
四字习用词“男男女女”,是俗熟得极端平淡无奇的形容人众之语言,大家说话著文时,几乎全会不假思索地随意而用。至于为什么要先男后女地排列,一般不会有人去问。其实这种排列偏好背后肯定是有原因的。大概一是文化中重男轻女、先男后女的观念;二是语音上,把上声去声字放在词尾,声音上无疑更具稳定性。因此当男和女二字并列组合,且前后调位并不影响语义时,习惯上会将第三声(上声,古称仄声)放在词尾。与之相似的还有,人们习惯说“卖儿鬻女”,而不说“卖女鬻儿”。
但长此以往,语言就会老化,不再具有鲜明感和刺激性,缺乏表情达意的艺术感染力量。
然而王永超先生却显然认真地、刻意地思索了一下,轻轻地、简单地将男女调了一下位置,就产生了鲜明新活的语音修辞效果。
他从何角度思考的我不知道。但由效果上看,除了语义上具有新意外,更重要的是在诗的语音声律上符合节奏与感情的内在要求。
其一是,“女女男男”把平声字放在诗行句尾,与上一行同为双声复音的“出出进进”的仄声尾字构成对比变化,让这两行既在语法构词上形成突出的重复——句式重复、词汇重复,立刻把小诗关于生命单调贫穷空虚的主题意象展现出来,却又避免了两行句尾均为仄声调的重复,可能导致过分低沉压抑。因为诗人这里明显不是只有痛苦的描述,还是夹杂了年轻生命在现实苦闷前的激愤与渴望。
其二是,“女女男男”句尾的第二声轻扬声调,很容易造成向下一行句尾“之间”的声调共鸣,不仅韵色相同,声调也都是平声,声音与情感的连续是很明显的。
如果你不信我的分析,可以把“女女男男”改为习用的“男男女女”,再吟诵几遍,仔细听听效果如何。除了语义上不能引人注意外,最主要的就是,语音和诗意情感在“男男女女”与下一句之间似乎有较长的断裂,甚至可以在此结束,或另起一段了。
当然,肯定会有人说,“女女男男”换回“男男女女”,我也没听出有什么不同啊。那我只能说,人之间耳朵辨音并对声音刺激形成敏锐“共感”(心理学概念,指感官共享能力,如从声音中听出色彩感觉)的能力是不同的。如果你缺乏共感,听不出语音声韵在诗中的表情达意作用,你就不必写诗了,去写散文吧。
一个耳朵听不出大音程和小音程,大调和小调声音上色彩不同的人,肯定不适合去当音乐家作曲了。
2020年9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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