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霜
                                  潘景义


1、
因为远行，起了个大早
一双鞋子沾满露水
送我的父亲
头发和眉毛挂满冰霜
一场提前到达的深秋
吞噬着疲惫的火车

青草枯黄，树叶飘落
蟋蟀收起最后一根琴弦
蚱蜢光着屁股压低翅膀最后一跳
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宽恕心酸的往事吧
我的关节隐隐作痛

2、
倚墙而立的霜降
在风中沉默寡言
山崖上的野菊不肯认输
固执的石头咬牙切齿
枫叶正熬尽最后一滴血

褪尽繁华的田野
咀嚼着冰凉的结局
佝偻着背的母亲
被呛人的炊烟迷瞎了双眼
把好吃的全给了儿女

3、
一层薄霜
抹在脸上
妈妈，仍遮不住您苍老的容颜

山菊花
站在萧瑟的山头扼腕叹息
秋深处，霜在我的眼里融化

成熟，被一场命运篡改
窃窃私语的秋虫
请告诉我寒心的感觉

4、
瓦上霜，是最初的白
吃剩的柿霜，在柿树下逗留
一场浩劫
从红薯变甜的时候开始

土豆蹲在墙角晾晒
我打开灯，发现一小片白纸躺在桌面
一个女人正等着我回信
我只能说:秋安

黄河，睁着一双昏花老眼
秋霜，真傻
给它一点阳光
就立刻得意忘形

5、
昨夜，霜真的踩在琉璃瓦上
当然，也踩在我的头上
我缩紧了脖子

下坡的路口
新装了强制减速带
一个寡妇的眼泪
将小河哭弯

咳嗽的秋风打着旋
想从十字路口站起来
一只青斑鸟凄厉的叫声
喊停了红灯

为了弄清楚这次事故
我在被窝里
睁着无数的眼

6、
一点霜算什么
每天生活在白色墙壁围起来的房子里
不是照样过

伤口上撒点盐又算什么
只有逃亡者才挥舞着白旗
下岗的年月
睡着了真好

7、
陈芝麻烂谷子的秋天又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吧
还带回一种名叫"霜″的传染病

一个个稻草人站在微寒的田埂上
头顶一层白霜
临风参禅

麻雀的目光是胆怯的
野兔的后腿是慌乱的
拖着单薄身子的我竟是那么多余

8、
一个画家
随意一抹
结霜的枯草
便定格不动
大地的预言
有时轻如鸿毛

土拨鼠不停地偷运冬粮
抹芥末的小路布满蹄印
留守的儿童趴在石头上写字
大地这盘棋
有黑有白
那就谅解吧

9、
白色的霜覆盖田野
是因为田野想要睡眠
裸奔吧
崩溃的思想陈尸大地

将白色的霜放大一点
放大成雪
天黑之前，写好遗言
独坐，或者将自己隐藏

熟透的秋天
闹累了
该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了
有些关啊，只能一个人过

10、
深一脚浅一脚的秋
像喝醉了酒
歪歪扭扭地拖着影子
说不上伤感
更谈不上思念

风一吹，时光就又走过了一季
赶快藏好毒药和偏方吧
如今，除了秋霜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