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果尚在人世
当届百岁高龄

三十多年前那个盛夏
湖南采访  之后顺访张家界
攀山时候迷失方向  羁縻于荒山野岭
黑色的云猝然压下来
一场暴雨降临

避雨时候  山崖畔丛林中  
突然出现一个打柴的樵夫  踉踉跄跄而形单影只
我当时臆想这位樵夫一定是从古诗词中幻化而来
筋健骨强  久惯山岭

——衣衫蓝缕的樵夫  一声不响
神情落魄  也在山崖下避雨
背后那一片岩石  望上去一柱擎天
巉然孤起

交谈之下
得知樵夫年逾古稀之龄  年青时候抵御日寇当过兵
提及抗战
他灰暗的眸子  灼烁出几分神气
怕我们不信
撩起裤腿露出身上的伤
这里
还有这里  一块弹片在里边还没有取出来
变天的时候  疼痛隐隐
接着掀起衣襟
亮出当年与日军血拼时  三八刺刀留下的痕迹
那些疤痕
烙着中华民族抵御外侮的浩然正气 

樵夫提及抗战往事  你看不到属于卫国者的自豪神气
神情忧郁  言谈拘谨  
他放下衣襟将伤疤掩上  又象面对千岩万壑喃喃自语
——再怎么说  我们也为国家出过力

这是山中樵夫说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默默  再无任何言语
他象一座山峰威严耸峙  肃穆而沉郁
我们能领会山中樵夫  那漫长岁月之中沉积的喑哑无语

——那一刻暴雨落得令人揪心
泼天蔽日  溪涧湍急
那天  一场豪雨究竟过了多久方才停歇
怎样与山中樵夫告的别  如今全然失忆

乙未秋纪念抗战胜利七十周年  北京大阅兵
看电视的时候
我忽然想起张家界偶遇的那个山中樵夫
那个抗战老兵  他的落落一语
——再怎么说  我们也为国家出过力

如果尚在人世  面容悒郁的山中樵夫
当届百岁高龄
不知老兵在大山中还打不打柴了  那嵌着弹片的背影
怎样佝偻着吃力地攀爬高高的山岭
每天上山打二捆柴
养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