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轮回里

说起来，每一座山都是
大地的终点
而天坑这样奇妙的景观应该
算作大地的起点
我看着我的影子消失在硝斗岩天坑
就像看着过去的自己
消失在梦里

月光落在我身上
就像一张七弦琴在弹奏
古铜色的乡音
片牍上记述的苦难
曾经数次被屠灭，又再兴起
的蜀地，同样是一阙长歌
在万马奔腾的句子里
摇动成一棵，从谷底凝望我的树

巴山夜雨。秋池明亮
总会有一些事物
在灯火里演变成父亲。母亲。茅草
和所有挺拔的，不曾低头的灵魂
在我能想到
最美好的句子里，离别之轻
也总能把三国，渲染成七步之内的伤感

如果不考虑生死，再往前
迈一步就是
这个这个世界的引号
是万物开始的地方
我会因为那种难以预测的深邃
想到弗洛伊德，柏拉图或是
洞穴里，隐藏的力量
无论向前还是向后
我都必须验证，我的命运。重量。梦境


○ 时间中的我和星辰

是的。星河在高处，瀑布在脚下
向更深的大地
发出震耳欲聋的宣告
真实的岁月，必须面对真实的生命
向下的事物虽然
低着头，却在用理性的词语
讲述每一个被忽略的人
他们的世界。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方向
以及时间在他们
身体里烙印的故乡

那些石壁上似乎
仍旧保留着硝石的味道。保留着火
信仰。容忍。思念
——是的。星光顺着狭窄的岩壁
落下的时候，他们正在
想象着自己也是星光
他们会顺着岩壁继续下落，顺着地下河
去往故乡或是
被遮住名字，无法返回的命运

只要一转身，我面对的就是
三千里峥嵘的蜀国
我也必将面对，失去颜色的生命
他们吼出各自的年代
屹立于天地之间
深邃的雕刻。乡音。野草。风声
手持石斧的少年把一只山羊
放在身前。他的命运
是泥土，也是倔强的植物。是黎明，也是
茅草竖立的姿态
他在等待一个和他有着
相似命运的人，把酒言欢。对月当歌


○ 一盏灯的秘密

承诺像一条河，缓缓地流动
在经过硝斗岩的时候
并未经过太多思考，就向深处坠落
仿佛那里有新的世界在
等待它们，用尽毕生的力量，加以抚慰

它们汇成内心深处的闪光
而候鸟鸣声不断汇聚，似乎在
探有种意义的变化
那也是宇宙，是冥冥之中寄予生活
的希望。是火花，也是片刻乡愁
即使我剪断身前的水流
也不会改变它们，对这个世界的判断

一枚苍耳倾听远方，如同异乡人
再倾听着故乡
他已经无法寻找
带给自己生命的那个人
所以情感，无论多久，都只是一瞬间
那个我在梦里见过的人站在
新的梦里。他指着一盏灯
说世界上总会有
相似的我们，在目睹彼此，老去时的样子

我低着头，站在崖壁前
月亮照着流水和触动命运的音符
月亮上的故事
有时候，也可以写成蜀道两端
艰难的人生——进入或者离开都是
不能拒绝的选择
那些被时间洗礼过的生命
就像一盏灯点亮以后，值得品味的细节


○ 被磨碎的，不只是记忆

我想把记忆比喻成一座桥
但没有。不是因为岩洞里的人间
与我的人间差别太大
而是那里的壁画。鸟兽。蛄蝼
和我见过的，并无不同
它们都是内心深处的星辰
是红尘的过客，无需繁琐的词语
我也能表达在河流里，一脉相承的人间

史诗般明亮的汉字在石壁内
写下不为人知的钟鸣
那个牵着马的少年
一路西行，想要带回改变人间的羊群
而他的马鞭，抽打在有寓意的
石头上，四峨山的溪水
更像是能够唤醒我的，古老的，祖先之名

磨碎石头。或是在水流声下
磨碎时间春天的记忆
范成大的诗句，并不包括这里的瀑布
也不包括穹顶落下的星光
那些看上去普通的草都在寻找
最初的自己。低微的生命是两个人
相遇时，一粒棋子在被雨打湿的棋盘上旋转


○ 尘埃。草。岩石的碎片

我和父亲谈到他的年代，也谈到我的
谈到生活中可能要面对的棱角
到一片树叶上
流动的叶脉，可能是雪山
也可能是对陌生的
生命起点的想象

人生总要和某些有含义的痛感
纠缠在一起
然后才能直觉地回到
正是生活的天平上
承担起对历史
坦然，有效的解读

天坑的故事，停止在永恒
这个词语旁边
像露出水面的石头在抵挡着潮汐
流下天坑的水必然
要流去大渡河，流去它要象征的记忆
虽然此刻，它们还不明白受命于天
是一件多么沉重的事

静思。禅坐。原本都应该保持沉默
就像坐在乐山的那尊大佛
在心里保持着另一种佛的样子
而思考终究要追溯源头
追溯一个人，为什么会成为自己
逻辑上的理由
——尘埃。草。岩石的碎片
它们都在盘旋，在振动，但不会否定
只有很少人见过的最初的晨光


○ 每一次水流倾泻都是，生命的告白

在天坑边，在人生里
在一捧溪水中
我和父亲谈到我们
经历过的苦涩，其实只能算是
一场喜剧的开始
我们也曾下到天坑里面
从那看着外面的世界，看着一束
月光照进来
在瀑布上生成一道
如同彩虹的光晕

从这个细节里，我似乎可以窥视
宇宙尽头的另一个我
属于生活的定义
渐渐模糊。蒲公英在飞散
寻找新的落点
我也从中窥见对生命的误读
乌鸦和闪电都没有
想象中惊心动魄
但它们连接起
这人间，所有的幻想

月亮大多数时候
有缺口，是被折叠过的
感性的词语
哪怕只是一条小船
也能盛满书香
而宇宙把灵性的水印烙在
我关注的声音里
每一次流水倾泻都是
生命的告白
银河，或野草，都在深蓝的星空
倒影出硝斗岩的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