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树

在一棵香樟树下，等一个多年不见的
故人。刻写树身上的字向外生长
鸟鸣声隐藏得更深，但我知道
它的伴侣也还在路上，孩子们各自成家

请原谅我的少不更事。原谅我
在你身上钉的钉子：挂书包、辣椒、玉米……
在你的臂膀上，垂挂秋千；荡到
高举的手碰到一片树叶，我们的欢叫声

同时惊醒了一朵白云，一颗安睡的露珠
此刻，在一棵香樟树下仰望星光
而我的故人，是不是还在落满星光的路上

◆竹海

写到你们这个群体构建的海洋
这些绿色的波涛，有别于深蓝的海水
但它单纯，又不随意让你靠近
那些漂浮的碎片，在这里转换成
明亮的镜子，照见了我曾经并向往的
美好。那些日见衰朽的身体
已难以挤进你们年轻挺拔的队列之中
我一次次激动地在众人面前提及你们
那么急迫地想用你们的干净
去换取另一份干净，用你们的
明亮，去换取另一份，明亮。


◆秧苗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没有忘记
快速而准确地将你种植进松软的泥土里
这么多双脚丫，打乱了一种秩序
几乎每一株秧苗都与一个脚印有着
亲密的接触。这短暂的回归
这一行暂时走得更为遥远的秧苗
并不能替我填补数年的惶恐和不安
某种程度上，来自多年前的苦和累
在今天替我言说了一种汗水沉淀的可贵
继亮说到和父亲一起插秧的情景
有如我说到和母亲一起插秧的情景
他的父亲已在泥土的深处，我可以理解
他为何栽得这么慢，而我小小的虚荣
背后，隐藏了总是倒映在水里的母亲
所幸她还尚在人间，所幸她还在城市的空地里
歪歪斜斜地种植无需太多水分的事物

那些空余的，没有栽满的水田，
是不是在等待另一个重建的世界。

◆篝火

火焰的形体大于温度的意义，
它替逐渐烧红滚烫的土地打开隐秘的缺口。
远山的背影大于夜空的明月，
它替回忆丈量扩大或缩小的心理面积。
相对火光里的人群而言，我躲在暗处，
得以更冷静地剔除那些多余的抒情，
甚至可以低头和一棵青草对视良久。

它应该倍感荣幸这意外的恩宠
至少要庆幸遇到一个不随意伤害生灵的人
当然，我也真实地感觉到
到目前为止，它是最为顺从于我的事物。
那些劈碎的木材、竹片，不仅仅
加热并改变粮食、蔬菜的质地，

而且在替我们虚拟的将来燃烧……


◆山苍子

家有一个山苍子枕头
在遥远的山野里见到它
如见故友。于是我静坐沉思
于是我再一次，深深地呼吸
更低湿之处的空气。青色的果粒
要过一个月更为成熟，我多坐一会
它们也许就会感觉到我控制已久
的孤独感。嗯，它们一颗紧挨一颗

似乎不需要制造距离，也不需要
和背后十万亩草木形成妥协或者对抗


◆蛛网萼

“它们消失了三十年，又重新被发现”
“它们吐成亮晶晶蜘蛛一样的丝”

我郑重地存下护林员的号码
这个在山野里自然掌握植物语言
和秘密的护林员，是一个真正的智者
他把整座山一点一点地掰碎，作为
每日的粮食。我甚至有些嫉妒他
每日能避开喧哗的人群，和智慧
且静默的植物一起保持静默，呼吸
这样，他似乎获得了树木一样的寿命

而我还想，如果我消失了三十年
还会不会有重新被发现或记起的可能。


◆千泉湖

所有来到马头山的人群都要为你停留
对你来说，这种意料之中的停留
还能否掀起内心的波澜，或者说
还有没有保持少女羞涩的可能？
又或者说，看似一个又一个绵延不绝
的群体的到来又是多么无足轻重

想想我们所有人对你的驻足与爱恋
都无法掀起些微的波澜，是一件
多么遗憾的事情。还是继续各自
的旅程吧，回到各自该回之所
那些不属于你又吸引你

去拥有的美好，终将有各自的归属。

◆云端的村庄

它比我的故乡更干净、整洁
天空也更为高远。尽管我知道
它给予我去爱的时间非常有限
甚至还没有进入某种表白的状态
但我确实被某种纯粹触动了
确实感觉到故乡某些无法洗净的事物和哀伤
当然，我更为自己不顾一切来此地
找到了慰藉和理由。四峨村
它多好地遵从了一个传说和自己的内心

和我们遵从的约定相比，某些失去
和一闪而过的时光，多么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