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燥的工作
褪色的裤子
磨损的袖口
不合群的内向
这是一个男人的生活
好像是为了养活自己
好像是为了赚钱
好像是为了不知道为了什么
他一直工作
从早到晚
从二十年前到现在

当他走出昏暗的格子间
走出办公楼
夕阳映照着云彩
油画的质感
似乎是一座漂浮的孤岛
男人忽然沮丧
忽然想离开
想辞职
想离开这个地方
想离开这些同事
想离开亲人朋友
只留下给他们一张纸条
写着一个陌生号码

他不知道去哪
他想着走着
走到大门口了
他想要不去内蒙古吧
看看大草原
走到公交车站了
他想要不去青藏高原吧
感受一下朝圣气息
下了公交车
他想要不去峨眉山吧
去道观里修心养性
路过一处水产市场
鱼缸里的鱼形形色色
他们都游着
丑的美的强壮的弱小的蠢的聪明的内向的外向的红色的蓝色的笑着的哭着的少鳍的缺须的
都游着
男人想他们好自在！
回到家里
打开电脑
死机的蓝屏
荧光映着他的脸
他讲
他想去海边

去海边
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男人嘟囔着
电脑再次刷新界面
仿佛窥探着世界一样的
跳出来自动更换的壁纸
是海浪卷的图片
他看着色彩鲜明的浪花
陷入沉默

海边一定有咸咸的海风
吹的人脸上身上干干的
他边吃着面边想
海风的声音
就像吸溜面条的声音一样响

海边会不会有很多好看的贝壳
奇形怪状七彩斑斓
他很喜欢可可爱爱的小物件
洗着大海碗
他开始惦记起能不能在海边拾贝壳

不知道海鲜合不合口味
烧烤小黄鱼一碟花甲一盘生蚝
再来一只蟹
他想这些一定能让他从黄昏吃到深夜
刚刚吃饱的肚子
发出来一两声若有若无的咕咕声

海边的天气好吗
要是总是下雨……
或是遇上风暴……
窝在沙发上
他看着电视不自觉想

海滩的沙子
这沙子是什么样的呢
光脚踩上去
和光脚踩在泥地上有什么差别呢
刷着牙
他想

海水是真的那么蓝吗
晚上和白天
海会有不同的颜色就像太阳有不同的颜色一样吗
他躺在床上
还想着
想着想着
他睡着了
梦里他没见着海
梦里有的是一片无穷尽的黑色雾霭
他以为这也是一种海
并不难过

醒来是日上三竿
今天是工作日
男人起了床
不想上班
手机里的未接电话
一个接一个
他拿起手机
手机又响了——老板
他划到接听
老板在问他为什么还没来
还想不想干了
说这个月全勤奖没了还要再扣钱
他不发一语
走到卫生间
把手机扔了进去
下水道里传来老板不停地喂喂声
他辞职了

可是他并没有马上就去海边
他还需要好好想一想
究竟有什么理由去海边
他是一个很理性的男人
假如他没找到去海边的理由
那他就不会去海边
假如他找到了去海边的理由
那他就会去海边
他想着
想着
看着窗外飞翔的群鸟
走神了

他讲
他想先吃一次早餐
于是他下楼到小区门口早餐店
一碗牛肉粉
一颗卤蛋
满头大汗
吃饱之后
这一瞬间
他觉得他哪里都不用去
也哪里都不想去
恍惚间觉得
自己就在海边
海浪轻柔地托起他的身体
海风微微拂动发梢
海鸟的鸣声远远地
一直通到了最天边的云彩
失业的第一天开始了

这一天是无聊的一天
但是也是有意思的一天
上午
男人在阳台地板上躺了三小时四十七分钟
天上的云飘过了二十九朵
中午
小餐馆吃饭加路上时间三十七分钟
下午
在公交车站的长凳上坐了两小时零九分钟
载了客又都戴了头盔的摩的司机只有十三个
然后又在附近街区闲逛了三小时十六分钟
碰见了九个和前女友有一样发型的女路人和三个与老板一样是马脸的男路人
晚餐点了外卖
坐在桌前
一份简单粗糙缺乏质感的便当
窗外的天空缓缓由浅蓝变成墨蓝
夜色降临
华灯初上
附近的高楼大厦一盏一盏的灯亮起来
“啪嗒”
男人按下台灯开关
漆黑的房间露出一小块色彩
便当还残留余温
味道符合价格
咀嚼的声音
远远传来的人间的喧嚷
脑海里无意识的自述
温暖了寂静的空间

忽然
下起雨
刮起风
呼呼的风
哗哗的雨
风带着雨的气味
从屋子这头跑到那头
到处翻腾
塑料袋、花瓣、书本
风都很好奇
男人觉得自己还不如风
突如其来地嫉妒
赌气似地
关紧了窗子
拉上了窗帘
戴上了降噪耳机
上床了
时间刚到晚上八点
他睡不着
但也不想做其他的
就戴着耳机
看着天花板
有想些什么吗
还是什么都没想纯粹的放空
他也说不清楚
一直躺着
直到凌晨两点三十四分
进入了梦境
耳机里的收音机没有频道时候的白噪音
也因为电量耗尽
停下了
一天结束了
清醒时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该如何渡过呢？

一天一天一天又一天
时间好像从来就不是一个守时的人
以为明天就是明天
今天就是今天
谁知道明天其实是昨天
今天也是昨天
而昨天
昨天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男人感到一丝困惑
一丝迷茫
一丝不解
以及很多的焦虑
因为没钱了
他必须尽快作出决定
在这最后一丁点儿钱花光之前
在候鸟再次飞过这座城市之前
在养的鱼还没死掉之前
在树变秃之前
在他的心
还没完全消解之前
作出决定

尽管过去了很久
大概有一百万年那么久的时间
男人依然坚定地认为
只要去到海边
一切都会变好
只要去到海边
就不再担心人工智能是否会取代人类
不再担心穷苦的人们是否能被拯救
不再担心文化未来将朝何处发展
不再担心人类到底有没有未来
不再担心夜晚时太阳没有地方栖身
不再担心白昼时月亮失去了光芒
不再担心世界什么时候毁灭
不再担心曾经遇见的那一只受伤的老猫
不再担心小时候动物园里看到的大象还有没有吃饱饭
不再担心他
不再担心她
不再担心他她它
不再担心他所担心着的一切
像想起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
他情不自禁笑了
终于
他找到了要去海边的理由

睡醒之后
似乎大脑记忆体被偷偷替换掉
男人想不起来
昨天欣喜发现的
要去海边的理由
他开始疑惑
他怀疑地做着每一件事
做每一件事的同时
他都在心里问
真的想去海边吗？
他知道他自己回答不了
可是或许正因为他回答不了
根据原始的人类本性
他就必须得去做这件事情
订了单程机票
订了一家很不错的餐厅
订了深潜
订了租车
没有订返程机票
没有订酒店
事实上他不感兴趣的东西
他都没花心思
这是一种矛盾又复杂的心情
折磨着人又愉悦着人
他不愿意计划自己的行程
这样说
男人并没想过去到了海边
还会再回来现在的这座城市
为什么要去海边？
为什么不去海边？
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不回来
为什么要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
为什么要相爱？
为什么不相爱？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为什么？
他以为
去到了海边
就能找到答案
像冬天蛰伏的熊一样
他想去到海边之后
他就能像夏天的熊一样
这样一种无知的比喻和认知
促使着他做着去海边的打算

如果说
愿望一定会实现的话
那也不会是他的愿望
就好比小说里的龙套
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领盒饭
但是依旧开开心心一样
男人似乎因为海
找到某种人生的短期目标
期待、未知、以及美好的想象
他活得比以往要快活太多
随意喝酒
尽情唱歌
随着音乐律动
看文章大哭大笑
凝固的感情
好像又在他的眼睛耳朵脸上
流动起来

男人改签了机票
凌晨四点
他背着一个大背包
出现在了海滨城市的机场
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最近的海滩”
“最近的海滩不很美耶”
“没关系，去最近的海滩”
“哦”
下了车
惟有道路上一盏盏间隔很远的路灯
静静洒下温暖的昏黄灯光
近处的海滩、远处的海
一片黑黢黢
凝视着它
仿佛凝视着虚无
仿佛眼睛不存在
一瞬间
又在眼前出现一个色彩缤纷的世界
无尽的怪物和仙人从眼底涌出来
无数的平凡人和动物从眼眶周围走进来
一丝隐约可闻的不知道哪来的不知道什么声音的声音传来
重回黑暗
男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海边走
高高低低参差错落大块乱石
等到能感受到浪花激起的水珠落在脸上的时候
男人坐了下来
包扔在一边
天快亮了
他想
在海边看日出
他就这样坐着
一直凝视着远方的海天接汇处
因为已经完完全全地脱离了人类的夜晚霓虹世界
现在
他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黑色
不知道眼睛睁着还是闭着
不知道眨眼了还是没有眨眼
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没有
六点一刻
天空慢慢亮了
一切慢慢由黑变灰到变得有颜色
可是没有日出
天就这么亮了
等到七点八点
天已大亮
依然不见太阳—看来今天多云
这时男人也才发现周围的海滩的样子
这是一片乱石滩
除了大块的大石头
就是缝隙里的小石头
灰灰的石头
海水也并不很蓝
低饱和度的蓝色呈现出冷漠的面孔
道路似乎是一条分界线
将人类世界与自然世界割开

这一刻
一个想去海边的终于来到海边的男人想
这不是一片足够温柔的海滩
沮丧、失望、无奈、平静随着海浪
一点点涨起来
又一点点退下
表情复杂
不是笑也不是哭
此刻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这一刻
足足有五个多小时
所有问题都有了答案吗
所有担心都不再烦恼吗
一切都会变好吗
他看着海浪的永恒
似乎变成了一尊思考者的塑像
一开始就错了
什么样的海滩是温柔的呢
什么样的海滩是不温柔的呢
什么样的海滩又是我想要的呢
什么样的海滩又是我不想要的呢
男人自言自语
很远很远的海滩边边上泊着一艘小船的木屋升起来炊烟
飘来一丝火焰与食物的味道
男人看着小木屋发呆
忽然呆笑
笑着笑着海水从脚边涨了起来
淹过脚踝
没过头顶
水继续涨
远方的城市、灯塔
一点点镀上了透明色的蓝
世界变成慢动作
飞翔的海鸥或是身边游的鱼
男人抓住一条鱼
摊开手一看
手里的鱼生就一张颜值很高人脸
正张着嘴唱着歌
声音被囚禁
嘴巴发不出声音
男人松开鱼
张开手臂
水流袭来
带着他去到了海洋最深处
墨色的蓝
从那看向外面
所有一切都变得很美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