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关于余家垇的梦

余家垇的山路陡，怪石嶙峋，清苦的细节全写在坡上
冲积而下的山溪阻隔了担水的井口
漫散成一道高不可攀的栅栏
有好事者说
溪流中发现鳄鱼
那里是家乡
父母年迈
土坯墙的茅屋
锈迹的锁虚挎着木门栓
我们姐弟推门而入
房间里果蔬摆放凌乱
孤独的猫默不作声
只盯着来人若有所思
我持续拨打母亲的老年宝
床前的矮柜上
不经意看见机壳与电池四下分离
我们整理餐桌边的杂物
顺便将一些盐炒豆
塞进自己的嘴里
大家确信
他们搁置了衰老去串远门
不明朗的未来
定是藏在奔波的路上


2.回乡碎记

残墙外
 不远处的酸枣树 
流浪的记忆 
都清晰如昨如镌刻的诗史 
秋天适合做邮差 
将发黄的明信片寄给青春 
炊烟升起 
那是母亲唤儿的哨笛声 
叭嗒的卷烟是老父的曲调
和声明亮
友人送来问候 ：你在故乡还好吗？
我请她来这朝晖眷顾的僻壤
听光阴斜落的声音
 旧香槟己开启 
我醉卧松林 
跟衰老躲起迷藏 
直到泪流


3.我们坐在死亡上面 

我们坐在死亡上面
为爹妈的墓碑擦拭尘灰
场面接近故乡的原风景
节制的律动
随风而逝
在图腾和隐喻里渐次疏远
幼年的白鸽
当如流云般舞动吧
鸽哨还在母亲的褂襟下掖藏
坡上的黄犬
在父亲的弓犁旁撒欢
它还记得我的弹珠和蜡笔么？

我们坐在死亡上面
给爹妈烧些纸钱
默念风调雨顺物是人非
头顶上的那些亮光啊
跟随这些跳动的火苗
渐次孱弱
何时抛却红尘
在泪目中辗转沉浸那个村庄
和爹妈亲近絮叨
在他们铺就的眠床上
睡得像个婴孩？


4.致诗人兼也谈麦子

你的麦子里
写满了我的童年，还有你与你父亲，我与我父亲各自的血脉相连
我们父辈共同的麦香
记忆中的秋种冬藏春蘖
他们的锄头与镰刀
闪着熟悉的银光
你的麦子里写满了我的成长
及与某个省城的交集
在那里，我用麦子兑换的粮票苦读
抄普希金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那时骨骼咯滋生长
雄鹰在未设限的天空振翅而翔

你的麦子里
写满了我职业生涯里遭遇的忧心忡忡
我看见农夫——像父亲一样的农夫——他们多收的三五斗
换不来容易满足的散酒与熟食
主司者狡黠的长钎里
戳满罪恶的贪婪

你的麦子里写满了我饱尝的别离
父亲在墓碑的里头，我在流浪的地球
此时穹隆低矮
我的麦子弯下了腰
父辈忠厚传家的麦子
却正在发芽
麦田枯萎
廿四节气已变得不再重要
你和我挣脱注目许久的蛮荒城市
重新获得流泪的天赋
这轻垂之泪
浇灌了心田的麦子
植物本能地获悉
诗人的轻描淡写处
悬满了更多沉重父亲的自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