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些诺言，我从没有遗忘（组诗）

         作者    殷红


秋天的野菊花


秋风越来越深入时间的骨髓
我们视作生命象征的那些事物
离我们渐去渐远
只有野菊花，不被我们关注的野菊花啊
桀骜不驯地开满坡地


在同一片天空下面
野菊花开得恣意
在秋风越来越深入骨髓的时候
替我们引来蝴蝶的翅膀
替我们慰籍秋霜之下的逝者
和姑娘飘舞的裙裾

       2020年10月


报恩寺


我许下三个愿望：
活得长久一些，双手握有才华，胸藏万匹阳光


在我即将老去的身后
坐着同样老去的妻子，和更加老去的亲娘


日益弯曲的脊梁，尚是一片天空，布满星辰的希望
我不曾立志成佛，但有一些诺言，我从没有遗忘

         2020年10月


一朵枯荷


你可以把它看成一朵
也可以看成是一支
这取决于你爱着它的全部抑或是一部分
如果你的爱足够辽阔
你还会看成是一只，麻鸭或苍鹭
由此渐渐变成一片
至此，你还会看见风
急促而张扬，打破一池水处子的宁静
你会看见月色
看见霜
看见藕，看见它断裂处细腻而绵长的丝

              2020年10月

深秋


有一年，他们背着落寞的夕阳走进了丛林
后来有人在丛林里，发现了一大片跌落的星群


现在，传说像岩石一样，开始被风剥落
我们关心野栗子胜于栗子林


饲佛者是个例外，他有用栗木做一串佛珠的冲动
但在深夜，他比我们释放出了更多的荷尔蒙

            2020年10月

慈悲


在饥饿的年代，我的母亲
在捡拾稻穗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
故意遗留下一两支，并一个劲地催促我们前行
那时，秋风急，霜色浓
我们未及砍伐的灌木林
日渐稀疏，藏不住任何秘密
孤零零的电线杆上
三五只麻雀，站在电线上
像命运手中的道具

              2020年10月

小心而有节制地生活在人间


终日在高楼大厦和
熟悉的陌生人之间穿行
不是被突如其来的风雨打得遍体鳞伤
往往是那些硕大的玻璃幕墙
反射的阳光灼烧得我体无完肤


渴望光明的时候也如此钟情黑夜
喜欢蝴蝶的翅膀
也喜欢屠夫滴血的刀尖


站在收割后的田野上
看天空更加高远，大地愈加深沉
一棵老樟树孤零零地托举着比秋天的云朵
更为迷幻的预言


独行僧寂然走过黄昏
作为一个重大事件的见证者
我小心而有节制地生活在人间

           2020年10月

采橘子


对于触手可及的那些，我们总是习惯性地放弃
我们看到高处的红，汇聚了太阳的颜色
我们想到甜，想到蜜
想到爱
想到美，想到我们想要拥有的东西


我们忽略了那些风雨
生命的酸涩
……我们赞美飞鸟的时候
可曾想到，它也有
深深的渴望


在不可及与触手可及之间
天地有美德
如同在你我之间
有个安静的黄昏

         2020年10月

黄昏适合谈论什么


革命是一杯深夜的酒
而清晨适合用来涂抹一种叫希望的古怪事物
爱情的树枝往往在白日里斜出河岸
历史，家国，乡村与城市
因被使用的次数太多
而不胜其烦，脑后长出了反骨
现在，我们终于沉静下来
谈论一些
人的生活
反复捶打之后的太阳
保留了恰到好处的余热
就像一首删除了敏感词的诗歌
被来自各地的人们轻轻诵读

             2020年10月

地平线


在辽阔的北方，我曾以为
世界从来都没有边界
我往前走一步，地平线就往后退一步


有时我停下来，它也停下来
在我目力所及的地方
像一个人，等着另一个人


像一个巨大的迷，一直诱惑着我
去弄清楚落日是怎样埋葬的
月亮又是在谁的柔软腹腔里孕育而成


怀抱着黄昏的恩情与宁静
鸟儿们回到稀疏的树林之中
对于我——这个装满了思想的怪物，不屑一顾

            2020年10月


人间博物馆


假使我们跳出这个宇宙
会发现，我们生活期间的世界
多像一个蛋形博物馆
而我们，不过是浸在水、空气、阳光中的旧物件

            2020年10月

那一年的篝火


伤感都是自己强加给自己的，说到回忆
其实是一只裂缝的坛子
你储存的酒已经泄漏，挥发
摇一摇，空空的
连风声也没有


那一年，被篝火照亮的
肯定不是一张真实的脸
以至于走在广大的人世间
你再没有看见过
那种质地的玉石和花朵


但你应该为自己庆幸并且祝福
一个有秘密的人
即使只剩下了灰烬、空茫
在冰雪和冷雨交织的深夜
还能找到一根支撑的木头

          2020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