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随笔

          作者 张凡夫

     任何节气我都会忘记，唯独立秋，我望不了，特别是在大湖深院更是如此。喜欢秋天并不是我对秋天有着怎么样难以割舍的情怀，而是一种习惯，我喜欢秋天的味道，也喜欢秋天萧然的况味，一种寥落的凉，一种伤神的美。流年如水，大湖深院这么多年，我早已学会了静看四季荣枯。但是秋季，却总是那么让人死心踏地，它可以惹得芸芸众生都来感伤，可以让人心甘情愿地接受离别。
     秋天就像落叶一样的静美。第一次听到“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诗句，是在大学时代来自江南的一位女同学独自吟诵。她站在校园的梧桐树下，捧一本宋词轻声地读着。我恰好经过那儿，她对我招呼了一下，也许她知道我也喜欢文学。她说：“你知道吗？宋词里，我最喜欢的就是吴文英的《唐多令》：“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中的这一句，道尽了愁的滋味。”当时我不知道她的情况，为什么就喜欢上了这句离别时的惆怅之慨。后来我才知道，她与男友永远的离别了，就在秋季。
     再后来，她又说起了林海音的《城南旧事》中的《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扶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多年后，我看了《城南旧事》影片，而那首《送别》在影片里唱着，仿佛在讲述城南老去的旧事，牵引出观众内心的感动。无言的背影，让我想起那个同学，在梧桐树下，轻读吴文英的《唐多令》的情景。时光流转太快，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和她再也没有相见，但我知道，她早已开始另一段故事，并且也是在秋天。
     当年吴文英写这阕《唐多令》的时候是和挚友在秋天分离，起句就巧妙地写出“心”中的“秋”，合成一个“愁”字。纵是没有雨，院内的几株芭蕉，也在风中诉说秋声，平添如烟的客愁。在秋天的清凉里，可以看到高远的天空，几朵白云的寂静；看到荷池，几枝莲心的简洁；还有草地上，几枚落叶的安宁。夜凉如水，有清澈的朗月挂在中天，而词人却不敢登高楼，怕勾起无边的往事，惊扰他那颗本就伤感的心。因为这是一个令人易感的季节，思绪一旦释放，任谁也无法收敛，只能沉陷。
     吴文英，南宋词人，字君特，号梦窗。“梦窗”这两字，给人以无限的想象，诗意而美好。我想，吴文英应该是一个风骨晴朗的书生，眉宇带着一种飘然遗世的清愁。因为他一生未第，闲游终生，于苏州、杭州、越州三地居留最久。虽是飘游，但是在长满闲情的江南，他的心一直都是纯洁的。虽有落魄、低沉、寂寥，可每次被江南的微风细雨，都卷入飞花的梦中。世人对他的《梦窗词》评价极高，近代词论家多以姜词清空，吴词秀丽，为二家词风特色。
     我对他的词了解不深，唯独这首《唐多令》，牵系着一份秋天的愁绪，不能忘怀。词的下片，写他感叹年华往事，似水流年，而他客居他乡，经历无数次离别。每一次挥手，似乎总在秋季，高天流云，山长水阔相逢不知是几时。这里的离别，虽是和友人，但是像他这样的才子，生命中一定有过不少的红颜知己，他和佳人，应该也有过这样的离别。在清凉的秋天，红衣褪尽的莲朵，似那远去的红颜，感伤中带着一份宁静。
     寂夜里，听一曲《送别》，感受芳草连天的悠远，晚风拂柳的轻柔，还有知交半零落的怅然，以及浊酒尽余欢的清寒。偶然看到一个友人的签名，写着一句话：又是一年秋凉时。顿觉触目惊心。因为，多年前，我也写下过这几个字，一种叠合的感动，打湿我的双眼。其实，今天才立秋，未到秋凉之时，可是一看到这个秋字，就让人感到一种凉意，从风中缓缓地飘来，在离人很远又离人很近的地方，将我们等待。
     叶子就是在这个季节飘落，将所有的过往堆积，慢慢地收存昨天的记忆。我们只需要在每一次离别的时候，拾起一枚落叶，祭奠那些逝去的年华和故事，待到生命行将终结的时候，数一数，究竟积攒了多少枚秋天的愁绪。无论是怎样的结局，我们都承受得起，所以没有多少人，在秋天的路口，等候春天的消息。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今日立秋，没有离别，也没有相聚，只有一阕《唐多令》，一段旧事，和往年一样，在记忆深处，如约而至，并且，还会相伴永远。 
      

        2018.08.07立秋日于大湖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