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清茗说透人世苍凉（组诗）

    作者  殷红

寒露

风开始逐一收拾
遗落在山间、草地的颜色
收拾一树桂花的暗香
它时急时缓的脚步
在山路和溪水上踏响
弹钢琴的女子，抬头时
眼睛里有苍茫的雾气弥漫

那是谁
在高冷的月光下
手捧无人阅读的心事
群山归位，神的孩子
正赶回来一群白羊

越水而去，枫红草黄
一杯清茗说透人世苍凉

           2020年10月

重阳，我在山脚下守着一丛荒草

已经没有了傲视天下的雄心
重阳，我在山脚下守着一丛荒草
虫蚁尚未醒来，薄薄的秋霜
堪比人世间的薄凉

凤凰岭就在我的身后
我熟悉岭上的风光
曾经那么辽远，广阔，可以续上
宋元以及汉唐
而现在，我抬眼时
皱褶里沉淀下了所有幸福与悲伤

近在眼前的事物
一株落叶灌木，几棵雏菊
足够慰籍星辰凋零后的天空
诗歌中反复呈现的蔚蓝
依然纯粹，没有一丝杂质

初升的太阳，照在我反复走过的路上
也照在那些新生或老旧的事物上面
不时闪现出迷人的光芒

           2020年10月

新衣服

它还未经水洗，未经阳光的炙热
看起来还像是新的
覆盖了整个尘世的灰烬
一再被掸除，它有着出世的高雅和气质

它把一件塑料制品，装扮成人的样子
站在四季之外，冷冷地
注视着我，没有言语
却仿佛说透了一切

我只能选择卑微的低下头颅
对于我身上的时光的痕迹
发散出汗味的体温，继续保持沉默
心有不甘，但安于成为一件被用惯了的旧事物

               2020年10月

秋风不止

我在纸上植下的草木
大部分已经枯黄。经久未见的鸟巢
终于露出了命硬的迹象
候鸟开始迁徙，粮食归于谷仓
天空还给了天空
大地也还给了大地

但秋风不止。秋风从某个夜里
深入到我隐居的山谷
它早有预谋，栗子林和柿子树
在高岗上筑起的防线
开始松动。就像过于甜腻的糖果
对于牙齿的一次又一次进攻

秋风不止。我隐藏在纸里
那条本命的河流
三魂去了两魂，石头裸露
如同白色的骨头
多少爱恨，终将归于虚无

秋风不止啊。抬眼望
纸外的世界，霜浓寒重
那些行走于旷野的人，对于阳光的信仰
无限接近于上帝

       2020年10月

霜降

这是躲在农历深处的一个节气
栗子林坚守的山岗上
红枫的旗语向众鸟发出警告
最后一颗柿子捂住的光
是我们返回故土唯一的信仰

被风抽干了水份的芦苇
用苍白的头颅与寒霜对抗
时光逐渐透彻，往事水落石出
那些隐秘的病症
终被发现，而祖传的良医
正忙于秘制药丸

日益老去的父亲
依然秉承古老的传统
在晨霜中，种下春天的希望
他摒弃大棚和生长素的做法
有违常理，但却契合了
土地的良知和愿望

唯一的一头老牛，咀嚼着泛着霜花的稻草
它那样安详地反刍这最后的时光
让我所有与秋天有关的诗歌
羞愧难当，不得不
焚身于旷野之上

          2020年10月

秋天的野菊花

秋风越来越深入时间的骨髓
我们视作生命象征的那些事物
离我们渐去渐远
只有野菊花，不被我们关注的野菊花啊
桀骜不驯地开满坡地

在同一片天空下面
野菊花开得恣意
在秋风越来越深入骨髓的时候
替我们引来蝴蝶的翅膀
替我们慰籍秋霜之下的逝者
和姑娘飘舞的裙裾

             2020年10月22日

霜在降

万物都在赴死的路上
风从昨夜起就没有停歇
积五十多年的经验，我依然不明白
它是在催促，还是在拦截

在大地灰白的背景下
规划中的事物有着不明确的关系
木叶纷纷落下，隐藏的鸟巢显现
高枝上遗留的果实，仿若天地的耳朵，也仿若是眼睛

结着薄冰的水洼，反射出的阳光
有恒久的意义
霜降之后，母亲的菜地里
那些萝卜、青菜，有了更香甜的气息

        2020年10月

霜降

一眼望去，天又高了几分，地也低了几寸
我有更多的悲伤需要安放
草木有更多的风声需要遗忘

坐在清浅的河岸，我知道
世界有时候需要单调的色彩，单一的声音
那一片灰白之中，几只麻雀的合唱

棉田之上，最白的云朵
被一架飞机犁出的波浪
我曾在少年时代，长久地仰望

        2020年10月

菊花残

霜风一阵一阵，昨日的菊花
又有几瓣枯萎，卷曲
它们不是蝶，也没有飞的愿望

或可煮一壶水，或可酿一坛酒
请高处走下来的生命
再坐一坐，品一品

这支离破碎的尘世，还有破碎之美
那些被时间用旧的事物，亦有迷人的光芒
你看，插茱萸之人，顺手压下了风声

            2020年10月

那一年的篝火

伤感都是自己强加给自己的，说到回忆
其实是一只裂缝的坛子
你储存的酒已经泄漏，挥发
摇一摇，空空的
连风声也没有

那一年，被篝火照亮的
肯定不是一张真实的脸
以至于走在广大的人世间
你再没有看见过
那种质地的玉石和花朵

但你应该为自己庆幸并且祝福
一个有秘密的人
即使只剩下了灰烬、空茫
在冰雪和冷雨交织的深夜
还能找到一根支撑的木头

          2020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