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被削过的铅笔，笨拙如木棍，
我却拿它涂涂写写，在纸上涂只有我脑中看见的画。

我看见了巨兽，别人都没看见，在立交桥底下，市中心的花园，
我们有私密的视觉，如同老鹰能感受上升的热气流。
它们一排一排站着没有说话，等我不注意就集体往前挪半步。
走在巨兽的眼皮底下，仰头和它对视，看不到天空，
它不屑一瞥，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它有眼睛庞大的身躯，有脑子，更重要的是有灵魂
但它一动不动，如同蟒蛇吞下野驴后静卧消化。
它的身体只有一扇窗
开向苍穹，接受雷电的抚摸，招引着，如同蝴蝶翩翩起舞。
我是它身体一只细菌。电给它身体内的黑暗接通光亮。

无缘社会，不是人聚人散和人来人往
而是人挤人、人推人、人赶人，
没有交流，只有共性语言，没有喜悦，只有狂欢，
钢筋混凝土巨兽体内的寄居蟹，
大工程为所有人服务的背景下后蚂蚁般个体，
你才明白人民这个词是有所指的。

这么多人的城市我一个也没有认出，我只认识出它来，也没人认识我，
我躲进厕所，不想让人看见，
红外感应的小便池，是唯一和我心有灵犀的现代物。

它从不会出汗，也没有兽类的臭味。从不捕食，内脏干净得就像洗衣机内壁。有人给他刷牙洗舌头，它从不进食，但是吃的是专门现代工业制作的营养套餐。
我们恨不得要割下它的一小块黏膜作为我们的根据地，但它每年都焕然一新，毛发退光重新长出。它价值连城，但却被人熟视无睹。如果你把它拆除分尸，它就一文不值甚至成了累赘。
黄昏它晃头摇尾地往回走，走到一个地方就不动了，趴下，耷拉头假寐，陷入安静，如果你不小心半夜醒来，它还在那，不是花无眠，没有光的情况下，它睡得像具尸体。

而我断掉的手臂此时还在疼痛，发痒，
我挠了挠空荡荡的袖子，
疼痛突然止住。

我梦见了它，它也梦见了我，在梦里除了我们别无其他。于是我把它的肖像画下来有站立有卧姿有睡，并把它们四处兜售，像一个推销员在兜售从没生产和使用过的东西，就连空气的存在也是一种推销贩卖。
但它似乎不领情的从来不现身，但我怀疑它一旦出来会带领它的众多小弟，像排泄或者妊娠一样把人类赤身裸体挤出来，直面荒原的大气。
我呼吸了两口，说不出话。

*西川，《我和我——西川集》致敬篇中巨兽小节，作家出版社，2013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