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影（组诗）


  作者 殷红


捕风者

我看见过一个人，在旷野上
有时背对一棵大树
有时背对一片辽阔的草地和田野
背对一群羊，几个劳作的人
有时背对遥远的山岗和
山岗下低矮的村舍
无论他背对着什么，都始终面向风的方向
我看见他不断地挥舞着双手
有时十指张开，有时握手成拳
落日时分，他向我走来
对我这个沉思者说
他是一个捕风者
他已经收集到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风声



捉影者

他附在我的耳边，极其严肃而神秘
他一再强调他的独门绝技
作为一个捉影者
他不仅可以捉住光影
也可以捉住水里的影子
甚至，像神灵
他一样可以从虚无中捉出来
我怀疑他早餐吃过大蒜或韭菜
也没有漱口的习惯
那喷溅的唾沫和热气
一次次把我赶到阳光下
但他却一直把我的影子压住
很遗憾，他最后说到
你们总不相信我
这世上，也没有这样一个职业
看他的神情，像极了
无用武之地的英雄



思想者

我说的不是那座著名的雕塑
那个独一无二的人
他一沉默，石头就发出光芒
他不擅长语言的游戏
也不善于借助落日或夜黑
来增加自己的分量
他一道目光就足够了
飘落的树叶学会了思考
并逐一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说的是这样一群麻雀
从昼到夜，叽叽喳喳
每一只都争抢着发表对世界的见解
关于一支弹弓和一把猎枪
或者一把镰刀与一场霜雪
它们从未获得过一致
它们用确凿的证据
反复地论证了一粒谷子
与一场晚宴的关系



写作者

他一直习惯把自己摊开在一张纸上
习惯明亮的事物胜于黑暗
他知道墨的馨香来自一棵树燃烧的生命
从一张纸他闻到了田野和山林的气息
多少年了，一直有一脉泉水
活在他的心里
清洗身体的时候他顺便清洗了自己的骨骼和思想
他听从风的节奏
把石头和铁多余的部分一一剔除
留下的必然成为雕塑和路牌
但他没有命名，他相信
每一个路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他习得各种宗教，他所认识的神
用不同的语言或手势
赞美过的事物
恰好也是他的母亲一再赞美的
他相信乳房的圣洁
是唯一的信仰的光芒



迷途者

一个在迷途上挣扎的人迎着风的方向艰难地前行
他相信风吹来的地方
一定有一片绿洲，有牛羊
也会有牧人，有收割牧草的姑娘
他一直在走，一刻也没有停留
把灼热的太阳顶在头上
已经多久了？他已忘记
他只记得无边的黑暗和透骨的寒冷
记得一只秃鹫
在天空追着他
想到那种飞翔的力量
就有一种跪伏的安详
当远处再一次突兀出一座山冈
他第一次回过头去
发现，他竟成了一个引领者
身后聚集起来一支队伍
每一个人的眼里
都闪出圣洁的光



记述者

看啊，我为你们记述下了最初的哭声和笑声
记述下了你们的光荣与梦想
现在，我将为你们记述最后的落日和最后一匹马结实而富有光泽的脊背
记述最后一片草原，最后一条河流
最后的爱情和最后一座坟墓

看啊，最后一个记述者
他最后一滴热血已经奉献出来
那火红的沙漠，滚烫的石头
将成为你们眼睛里最后一道风景
他已经竭尽全力，他已经无能为力
让时间再重来一遍



失明者

他有着比别人更灵敏的嗅觉、触觉和感知
春风吹拂原野的时候
他已预知了秋天的简洁
他从一块石头的表面
勘测出一座雕像的前世
当所有人沉浸于鲜花开遍的山坡
他用生命发出警示
这甜美的气息，如若毒药

但我们无法学习他的技艺
从最深的黑暗中获取光明

上天有知，不会允许
把缺失的东西
摆上烛光照射的白银桌子



失聪者

这有三种情况
其一：作为上帝的仆人
有太多的秘密不能让其知悉
其二：作为一个伟大事业的参与者
早已与上帝签下契约
他将终生不再动用自己的官能
其三：出于对自己和人间的恐惧
而将一切声音放逐
因为在某一个黑夜
一朵玫瑰开出了尖锐的刀锋

但你们不会知道的
坐在世界的大剧场中我才是那个真正的导演
我正在用收集到的声音
制作成火药或者闪电



失语者

我坐在河边思考的时候
一个经过我身边的人
停了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欲语无语
我观察了一阵四周
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我再抬头，天气依然晴好
也没有下雨或降温的可能
而他摇一摇头
慢慢地继续自己的行程
我不知道他想告诉我什么
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又保持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