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想你的时候
望一望屋顶上的炊烟
想你的时候
在弯曲的山路上停一停
想你的时候
我不说再见，我们再见的时候——
要么一如往常的平静
要么一如今日的悲伤


          二

如果
我还能坐在你身边
听你没完没了的唠叨

如果
我酣睡的时候
你还能为我盖一次被子

如果我还能抱抱你
喊你一声妈！


          三

如果有来生
如果你不嫌弃我
我还要做你的儿子
我会拿出生命中的一部分时间
给你——
就是多陪陪你
我知道你不要别的，除了
多陪陪你


          四

太阳落了
炊烟起了
那些平淡的日子
那些幸福的日子
那些打谷场上
忙碌的日子……
像小说里的我们
像电影里的我们


          五

你说镰刀和筐
比我们重要
你一天也离不开它们
你把它们放在显眼的位置
你用镰刀割猪菜
你用筐把猪菜背回来
你用养猪赚来的钱
养我们


          六

球鞋是我的
牛仔裤是妹妹的
你呢
永远是一件黑布衫子
一块块补丁
像衣服上的疤
你说什么土不土的
过的是日子


          七

睡前
你一定要把我丢到墙角的袜子
翻出来
补一遍……
我忘不了
你戴着老花镜
深夜里
穿针引线的样子……


          八

你说我像一只狗
闻着饭菜的味道回来
吃饱了
就跑了
高兴还摇摇尾巴
汪汪地叫几声
任你怎么喊
也不应


          九

后来
我回家的次数少了
和你说话的次数少了
可是等我，成了你的习惯
你站在门口
你站在院子里的青石上
风吹乱你的发
夕阳照着你的脸


          十

那年回家，邻居王大娘说
你想我了
我在
你烦
我不在
又太冷清
说这话的时候
你偷偷地抹眼泪


          十一

临行前
你总是把你攒下的零花钱
塞我手里
嘱咐我在外小心
嘱咐我不要记挂家里
从上到下打量我
一遍，一遍
然后转过身，掏出你的白手帕……


          十二

最后一次见你
你已非你
你那么安静
像从田里回来小睡一样
很多人送你
很多人和你告别
很多人搀扶我
我已非我


          十三

那一刻，你望向窗外
很久很久
你一定喊着我的小名
你一定用力喊着
你喊了无数次的我的名字……
只是我没有听到
只是你不孝的儿子
没有听到啊！


          十四

风息了
月亮出来了
有推门的声音
有人影在房间里动
有一只手在摸我
从发丝摸到脚趾……
那么轻
那么轻


          十五

去看你的夜
并不黑
月光隐隐地照着
路边的油菜花开了
你喜欢的油菜花开了
我采下一朵
想把它
当成见你时的礼物


          十六

那日，我在村口遇见你
妈，我们回家！
你不说话
你塞给我一把零钱就走了
我喊啊，追啊，伸出手抓你……
一张张纸币被风吹散
和你一起
消失在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