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记忆里，祖上其实是有一份家业的。 
    说家业，却也不过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甚至是有些笨拙的水磨坊，和另外一间同样再普通不过，甚至是同样有些笨拙的榨油坊。
    水磨坊坐东朝西，骑河而架，石墙木顶，修建于离我们村落不远处的一片河滩之上，背靠一面南北延伸长约几十公里开外的红土石崖，石崖下则是一条大河，自南向北的流向。再往水磨近处，则是一大片顺河而生的条带状白杨树树林，郁郁葱葱环抱着我们的水磨坊。
    水磨是中国民间用水力带动磨盘相互咬合运转，从而达到粉碎谷物目的的一种古老的磨制工具。其圆形磨盘由坚硬的石料经匠人之手凿刻而成，分上下两扇，上扇，即上磨盘石，圆心处打孔称磨眼。下扇，即下磨盘石，固定有转轴。两扇面与面贴合处，凿刻有方向相反的螺旋纹。另外再由磨轮、磨斗、撬棒、搅棍以及固定架构成。
    通常将上磨盘石与磨斗悬吊于固定架，将下磨盘石安装于转轴上，转轴另一端装有磨轮，磨轮外接流有活水的磨沟，待磨沟水流经，借流水的势能拍打磨轮转动，从而产生一股巨大的动能，进而再由磨轮的中轴传导这样一股巨大的动能带动与下磨盘石安装在一起的转轴转动，使下磨盘石自然也相跟着顺时针运转起来。此时，只需用撬棒将用来悬吊上磨盘石于固定架之上的麻绳缓缓松劲，直到上磨盘石与下磨盘石面与面之间的螺纹相咬合，整盘磨才算是浑然一体合和运转了起来。而与此同时，整盘磨的运转震动，也会带动磨斗口搅棍的左右摆动，于是那个诺大的形似漏斗状的墨斗中的谷物，只需经搅棍在磨斗口轻轻地拨动，则会自动均匀的注入磨眼之中，顺势而下，经两磨盘石螺纹的相互咬合碾搓，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谷物则霎时间自上下磨盘石相互咬合的缝隙中暄暄而下，瀑布般散落在围绕着石磨一圈的地板上，一层覆盖着一层……
    紧挨着水磨坊伫立于河滩之上的，便是榨油坊。榨油坊也坐北朝南，亦是石墙木顶。进门右手边是用于蒸熟油菜籽的大铁锅煤炭炉灶，向内接石板土炕。左手边则先是一片空脚地，向内安置有用以压榨提取香油的圈梁钢架，以及埋置于圈梁钢架之下用来收集香油的大缸。
    通常在深夜至凌晨之间的个把时辰里，熊熊燃烧着煤炭，红红的火焰不断搅滚着大铁锅里的水沸腾着的炉灶上，都会热气腾腾地闷蒸着从老水磨那边碾磨好的油菜籽料。待天色微微亮起，油菜籽料即可起锅出屉。而后将蒸熟的油菜籽料用一种被家乡人称之为“冰草”的韧性极好的植物叶子像包粽子一般包裹，再用旧架子车上淘汰下来的轮毂瓦圈拓饼倒模，七八块油菜籽饼摞置于圈梁钢架之下进行固定，再自上而下不断拧紧圈梁钢架两侧的螺柱进行加压，同时用千斤顶自下而上顶压，反作用力双向加压，使金黄金黄的菜籽油源源不断从垒摞起来的油菜籽饼四周涓涓而下，汇入大缸之中，一汩紧跟着一汩……

    尽管我已经尽可能详尽地描述了水磨坊和榨油坊的构成以及运转方式，但闭上眼睛，仔细回忆起那样两座充满活力的，极具生命力的老物件，依然让人力不从心。另外，同样让人力不从心的是，作为后辈的我竟然没能从父辈那里学得一星半点可以酣畅淋漓地挥洒着汗水在那样两座老物件里劳作的技能或者说是本领，每每想来，便都叫人扼腕叹息。是啊，相比于当年老祖父带领着父亲兄弟三人，以及两位姑父一起在这磨坊、油坊之中打拼劳作，糊口养家，作为当时只是一个顽童的我，又何尝懂得其中的艰辛？又何尝能学得到他们如同两盘磨石咬合在一起碾磨谷物的刚毅与坚韧，和如同圈梁钢架之下，上下反作用力压榨菜籽油的忍耐与坚守呢？
    有人说，风尘之中必有性情之人。那么，如果说水磨坊和榨油坊算得上是家乡那片河滩上的风尘场圃，那我的老祖父、父亲兄弟三人，以及两位姑父则绝对算得上是这风尘之中足够性情的性情中人了。多少年来，他们总是能够准确地掌握周边村落历年来的粮食种植规律及收成情况，掌握他们大致会在什么节气，什么时间来水磨坊磨面，来榨油坊榨油。他们也能够随手从大缸中打一提油出来，不用漏斗，便可准确无误地灌满油瓶，且做到滴油不洒，收放自如。他们还能够仅凭磨沟中流水的声音，准确地判断出磨盘运转的快慢转速，进而准确地判断出磨完一口袋粮食需要的时间。他们甚至能够抓起一把油菜籽，五指聚拢来回撵搓几个回合，再往嘴巴里丢几颗，来回咂摸咀嚼一番，仅凭这手感和口感，便可将那成百上千斤的油菜籽大致能榨出多少斤两的香油估摸的八九不离十。总之，在我看来简直是一些不可思议的本领，放之于祖父、父辈们身上，却统统都是最简单、最起码的基本功。他们粗砺却又精巧，豪放却又细腻，他们不羁却又恪守，不动声色，大巧若拙。
    余秋雨先生曾在《行者无疆》中写道，“有人把生命局促于互窥互监、互猜互损；有人把生命释放于大地长天、远山沧海“。而对于我的父辈们来讲，可能老水磨和榨油坊便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大地长天、远山沧海吧。而那运转和流淌着时间所蕴含于其中具有巨大能量的老物件、老伙计，同样也运转和流淌着我们生生不息的日子，使我的父辈们，在那样一种只属于他们自己的节奏里，历练着他们最虔诚的禅宗，加持着他们最朴素的修行。

 
——2020.0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