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姚商人（外两首）

晾晒的日子，要每天掰着手指数
从黄豆到豆豉的变身，要
发酵到哪一步，才嚼劲恰巧
先放花椒，还是先放辣椒
才会刚好保留阳光的味道
——千年前的“幽菽”
簸箕一篓篓地摞成传承
所有的步骤都笔笔标注，每颗
豆子都在见证，最后成为一个招牌
木板厚厚的证据
挂在庭院门外

他低着头挨个试，从那一坛
辣味尚可
到这一坛，过淡无味
客人到达前，时间都封存在坛子里
倒一碗酒酿入胃，他仰脖吆喝
“老祖宗传下的口碑嘞！”
在古城夕影的余晖里
在青山碧水的快意里
又继续守望，继续生活


雨

巷子弯弯绕绕
在黄姚，砖瓦的单檐通常被用于
避雨，乘凉和迷茫
从铺子回家的途中
总要路过守望楼
屋檐窄，下雨的时候
仅容得下一人，一狗

黄狗只与他走一段
山林雾茫茫的边缘拥抱镇子
大榕树下桌椅摆开
一碗黄精酒，一碗炖牛肉
青石板上，摔碎的酒坛溅起轻烟
他踢开拖鞋，摸着胸口
用赤裸的皮肤
俯身听石跳桥的秘密
笑也是醉，唱也是醉
沙子和砖缝中的石灰在雨里流淌
——犬吠也在雨声中远离


古戏台

他在商铺的楹联上誊写
——“漫云托处邀青眼，
殊愧浮生到白头”
清朝时传下的诗联，笔锋
仍勾勒得字字清晰
偶尔，豆豉卖得好的时候
他也卸下繁忙的日常
蹲坐在远处，看古戏台的故事
一些时候是演悲欢离合，更多时候
是敲锣打鼓，十里外都听得见

乡野之间，游客大多怀着好奇
在每一句对白的空当间寻找热闹
挤入人群中呼朋唤友，再散去
他则远远站着，目光
从戏台的屋檐之上，看向更远方
青山、云雀和不息的晚霞
日月与星辰每日重复
他已熟知戏台故事的每一种结局

灯笼在漆黑中点亮，戏台天花板上的
凤凰，循声前往月亮
他想起年轻时候，帮母亲打水
也曾在五池古井边，若无其事
路过一个姑娘
奇怪的是，姑娘已经
老成了家中小姑娘的母亲
古井中的水却还是那么清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