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带着我去看另一个我
这是最好的祭祀。只有这个我心中的死者
至今没有墓碑。只有他还在故乡等我和春天
候鸟般飞回去，拜访那个曾以琥珀为镜
现在又在梦中描红，替光吸走了黑色的背影
给我一个面目模糊的童年拥抱

2
当年采蘑菇的一条泥泞小径
通往父亲的果园、母亲的菜地
爱走投无路的时候，两座荒芜坟冢
已经变成萤火虫的解忧杂货店
被鸟儿叫出乳名的人，穿越时空的困惑
再也等不到中国浪矢的回信了
那些坟上的野花，双眼皮眨动
像在保鲜灵魂的落雪，不被时间融化

3
如果有陌生人来，她将告诉你
赤脚往前走，会走出背井离乡的困境
慢慢向后退，或能捡到青涩的爱情
站在原地，春风吹乱了几缕银发
能看见所有不可见的消失和重逢
长了不腐的根，伸进深不见底的喜悦
和痛苦之源，吮吸献血的朝露
成为记忆里最遥远的那部分

4
这是最好的相遇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炊烟带我飘过田埂的几秒
一垄荷塘就要清澈起来了
我们微微侧了一下身体，轻巧地
让过了彼此。仿佛完成了某种交换
然后转身离去。抬头见垂钓我们的蓝天
各自飘着一朵白云，没有橡皮擦愿意
擦去，那需要缅怀的柔软的干净

5
浓得化不开的时候，我这朵屏住了呼吸的云
趁一道闪电还在他前额，想撞他的那朵云
一个满怀。让两朵思念的云，合二为一
把曾经杳无音讯，但不可复制的惊雷
还给我。等我抛弃人间这个我自己的赝品
心跳加速，或静若回环地搂着一条
曲折的还乡路，赴落日的晚宴

6
从此，我从水中经过，必与他同在
从火中行过，被烧的身体，必与他
连成同一次喷发中冷却的火成岩
时间久了，心会生出一些缝隙
哪怕一事无成，也有光漏下来
与爱合影，见万物都是细雨


《海棠山记》

要下一千二百多个故纸堆里的台阶。
途中见刺史嘉州的岑参，因为安史之乱，
辗转滞留二十个月才上任，仅一年余就被罢官。
这个一心想做英雄的男人，把梦留在了塞外胡天。
理想幻灭的岷峨山水，没有《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时
的热闹场面，只有老去的哀叹，和挂冠东去的期待。
登凌云寺见开凿弥勒大佛，心都在写《招北客文》。
看似在学杜子美，避讳“海棠”如敬“闲”，也不入
《岑嘉州诗集》。其实是在胸中永葆一个位置，
等“花落讼庭闲”时，“千树万树梨花开”……

过斑马线，右拐弯上坡，有风吹废砖旧瓦缝隙里，
几株蒿草的片羽。摇落了春天的轻，像一把油纸伞，
打开便是百年后的晚唐暮色。时摄嘉州的薛能，
正凭栏桂花楼，近观明月湖出浴的点点星辰，
远眺一条玻璃江边，对镜梳云鬓的峨眉姊妹山，
插花了几朵“晴来使府低临槛，雨后人家散出墙”
的蜀海棠，细浪一波波荡漾，“一时开处一城香”，
夜里他枕梦的山麓，名字才叫海棠。

出高北门遇细雨骑驴入蜀的陆游，
他要去当那个八百多年前的代理市长。
“公事无多厨酿美”，“闲院自煎茶”，
捡奇石堆山，也要筑诗里的堡垒和要塞；
或《登荔枝楼》，为嘉州山水刻石留墨；
或搭岷江竹浮桥，《以故事宴客凌云》；
或主持秋季检阅，“书生又试戎衣窄”；
或《观大散关图》，“上马击狂胡，
下马草军书”……借酒浇愁仅九个月，
写诗逾百卅首，“此身不负负嘉州。”
一日《驿舍见故屏风画海棠有感》：
“猩红鹦绿极天巧，叠萼重跗眩朝日。”
“梅花痴”转“海棠颠”，“为爱名花抵死狂，
只愁风日损红芳。”虽因“燕饮颓放”被罢官，
但从此，“陆放翁”的美名，才盛放如
“一枝气可压千村”的海棠，浩荡不可收……

再往前走，沿途摩肩接踵的人流，从古代
到现代，拾级上下的面目和背影，甚是妩媚。
有写《酉阳杂俎》的段成式，辑《广舆记》的陆应阳，
作《嘉香海棠》的王十朋，写《海棠记》的孙长民，
著《舆地纪胜》的王象之和《本草纲目》的李时珍；
有《送陈仲道饷延绥归嘉定州》的汤显祖，
为甘棠楼题“汉嘉古治、海棠香国”的钟振，
撰《使蜀日记》的孟超然；还有李时华、
陈起龙、邹学山、刘濖、刘光第……
香如雪的身影一闪而过，不知去向。

日落时分，站在明城墙上俯瞰山下的草堂寺，
美，才有了高度。仿佛有了一个好看的腰身：
远山之腰，近水之腰，风之腰，一朵白云
屏住了呼吸的腰……以见惯不惊的人间绝技，
降落在掸掉了风尘的城中僻壤。是哪块橡皮擦，
擦去了它曾经芬芳扑鼻的记忆？流变中的晚春之思，
在等暮色森林传送门里，熙攘人流如大音稀声般地散去。
徒留夕阳的余晖，照亮了时间废墟上，一座曾经的红石城，
断断续续的遗骨。仿佛在扎带血的篱笆，网住那个
少年郭沫若，不让他三十多年后，“草堂寺内几徘徊”，
发出“何处海棠香讯在”，惆怅问春风的无端感慨……

夜里梦见自己变成了被贬黄州的苏轼，
寓居定惠院，“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
置酒吟诗：“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把雾中如月转廊的花香，通过当年那只衔来种子的鸿鹄，
再衔回故乡的海棠山。凌晨翻了下身，又去另一个梦中的
平江门，迎接“片帆离锦浦，棹声齐唱发中流”的薛涛，
风尘仆仆地登山。初叶清新，花香浮动，可撑她不系的心舟。
再写一首《乡思》，如夜里不开灯的海棠，自有光影移动，
穿越时空，馈赠美好。即使凋谢，也能留一个拈花微笑的梦影。
如果我不愿意醒来，就是在等那朵即将落地的海棠，
扑扇着翅膀，向这一方树枝在摇的山水，深鞠一躬：
“君子交绝，不出恶声；海棠去国，不絜其名。”
空山虚静，尚留对美的渴求，使遥远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