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黄姚，慢了时光（组诗）

                                                        汪再兴

1、黄姚，来了就要留下

知道一座城，无非地理
喜欢一座城，或许风情
而爱上一座城，一定，关乎人情

就像黄姚古镇，原本毫无关系
但因为一个人，我必须
爱上它的一切

比如被子、车子和房子
冬天冷不冷，通不通高铁
头皮上堆满了历史和新闻的屑尘

熙熙攘攘是淹没自己最好的方式
而幽深小巷才最容易突出你的孤寂
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声，揪痛了谁的心

终于，在小吃街的小酒馆里
我们可以坐在一起，尝试着各种美食
酸一口，辣一口，忙坏了彼此的嘴唇

说到动情处，我又递上了一张餐巾纸
小心翼翼，生怕打湿了明天的心情
可窗外仍有小雨，青瓦的屋脊正伏伏起起

2、先人！我的仙人古井

井池是如此的方正
每一条边都挺直
每一个角都刚硬
连带水，都多了几分硬气

井面也硬气得如此的方正
连底下的水，都多了几分静气
甚至上面隐约氤氲的水气
也多了几分凛然的正气

因为小，也是剖开的胸膛
即使深，冷热自在人心
所以仅这几池的水面
映出的却尽是浩浩的蓝天

这世道，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不过是仙人在古井日夜照妖

3、因为黄姚，我愿做井底之蛙

曾住过池塘
也见过村庄
曾走街串巷，无比风光
也随波流浪，天涯海角
世界真的好大
宇宙更无边浩渺
忙忙碌碌为的是啥
有时也不甚明了
而在黄姚
一不小心成了井底之蛙
才知道井有井的好
静，有静的妙
那一片巴掌大的月光
已足够我一生咀嚼，用心冥想

4、黄姚的月光如此慷慨

它五次三番地推开翻滚的乌云
亮透了黄姚瓦蓝瓦蓝的穹顶
细腻的光，顺着榕树的发，飘飘

它从不漏掉黑暗中的任何一个物品
包括远山、近水，甚至你撩水的手指
连每一片波纹，都蹦出银白的鱼儿

它总是大把大把地甩下白花花的碎银
一层层，堆满了宗祠、庙宇的房顶
连同万千清辉，递进你方格的窗扉

这样，它就可以让你和古人们一起
以品茶论酒，或谈诗吃饼的方式
在节日，念念那些应该牵挂的人

——在黄姚，只有月光如此慷慨
即使盘子常常残缺，弯成细镰
月亮仍努力地，一圆再圆

5、最该八卦黄姚的街巷

还是得窄，才会显小
必定要深，才够称巷
头上的瓦两边的墙
仄逼出些高，还要高
还得用些年头来烟熏火燎
燎出乌黑乌黑的灰
撩出青石板延伸的深
才会纵深出千年的烟雨
亮得出墙头的红杏
并让青花旗袍的背影
随红花纸伞的远
越走越淡，越走越轻
往往还来些七弯八绕
才足够自然和八卦
所以在黄姚，这样的弄堂
你永远弄不清名堂
就像你扶着墙
弄不清是汗水在嘀嗒
还是泪水在啪嗒


6、踏上青石板就要走得慢

踏着青石板慢慢走路
踏着每块石板呼吸的从容
踏着石板的目及之处
慢出石板与石板间松开的指缝
慢出石板抠出的，光影的凹凸
甚至慢出，岁月对石板起码的尊重
无问西东，不论左右
不去想弄堂有没有尽头
也不管阑珊灯火，伊人是否
因为在黄姚，这样的时候
慢就是一种应有的节奏
就像生活对于天空
低头也是一种态度：
哪怕脚踏青石板似的疼痛
背负的青天，青石板似的厚重


7、和带龙桥一起美好变老

就像某个老人在圮上
坐在黄姚的带龙桥上
一任青青的水草长呀长
长得两岸的石头都交了叉
长得热风凉风交替扇着耳光
我依然在一要再要——
招惹些小蚂蚁呀，小虫虫啊
来往自如地爬呀爬
爬过青石板并排的胸膛
爬上青石头立着的脸庞
这下青苔就可以凑热闹了
密密麻麻挤过青春的疙瘩
如果不是有银鱼儿的话
哪怕刚掠过了一只水鸟
水面的波光很快就不再荡漾
就这样，直到夕阳和疙瘩消亡
我还是和桥入定般抱着臂膀
还在想，云旁俯瞰水面的圆月
是如何被桥的身子和倒影
惊吓出星星一般的尖叫
真这样的话，我就如愿地老了


8、最后，黄姚的龙爪榕包容了时光

像往常一样，在黄姚
每到下午时光
老者又出现在龙爪榕下
如树根般盘腿坐下，纳凉
那些花白稀疏的头发
辉耀榕叶间漏下的阳光    
而阳光揉皱了满脸的纹相
生动着肤皮和树干铁褐的沧桑
长长的胡须，左捋右飘
一如满树的气根自然地垂挂
气根们随风飘荡，伸手探脑
纠集着虬曲的树根深入地下
去扎紧泥土，挽起千万个家
还有八卦？起落的脚趾全都知道
就像三三两两的人来来往往
打的都是些日常的哈哈
嗯嗯哪哪，高大的树冠也哗哗啦啦
直到乌鸦们衔来了暮色的苍茫
老榕树包揽了整个夜晚的清光
最后，至于树下的老者
是隐入了树干还是已回了家
那得问青蛙，或者不倦的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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