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走在赎罪的路上（组诗）

    作者  殷红

一首诗的完成

不是一些词语排成的队列
它也不听从任何人的召唤和指挥
它的出现，如同幽灵
也仿若暗影中凸现的一把刀子

像一束光，探入幽深的缝隙
不受先知的指引
若要潜入灵魂，需有一个人
以独特的技艺，创制出独一无二的器具

它的声音和暗香
无数次激荡起海浪与烈焰
让末路的英雄，重新出现在地平线上
让沉沦的爱人，获得了新的帆船

它有石头之心，也有草木的气息
有棉花的温暖，也有白银的柔软
像一口深深的水井
你从中汲取了月光，也汲取到自己的面容

它不可谈论，也不可亵玩
一旦把它注入酒杯、茶壶
它将逃匿，并终生
不再与你相见

          2020年11月

植物园

我犹豫了足足十秒
才被小女儿牵着手走进植物园
就像这暮晚的阳光
犹豫了许久
还是迈出脚步
走向山的另一面

女儿还不需要
过早认识生命的一些无奈
她需要认识的是这些花、这些草、这些树木
都有一片自己的土地
都活得很好
天空很蓝
云朵很白
是她想象中的美好

她还应该认识
这些植物的兄弟、姐妹
小蜜蜂、彩蝴蝶、七星瓢虫
它们那么相亲相爱
把露水当作佳酿
邀星星一起参加一场音乐会
最后出场的那个
牵手一个白马王子

我也不需要告诉她
它们有的失去了家园 
就像我，偶尔沉默、垂泪
会在一个无人的地方
她还那么小
她需要跟在我的身边
慢慢地长大

          2020年11月

在我的阳台上所看见的世界

其实，这不能称之为一个世界
在阳台上我所看见的事物
极其有限，简洁到过于单调
有一片房子，但看不见人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
有浓厚的守旧的味道
树木三五棵，是桂花和香樟
偶尔有些花开出一个幸福的早晨
总有雨落在它们身上
总有风把它们打落在地上
天有时蓝有时浑浊
云有时白有时黑
有时会有一只鸟
应该背负了谁的梦想
飞得那么急促
我还没来得及辨认出它来
就已经飞进了别人的视野
坐在阳台上时间久了
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这样简单的世界
正是神赐予我的

         2020年11月

流尽的时间

我羞于提及，把那么多的好日子
过成了一团乱麻
把一副好牌打成烂牌
因为过于热爱
让阳台上的一盆花
还没有来得及花开
根部就已坏死
在该爱的时候
总是把火星装进火柴
将一本书都撕光了
也没有一只纸飞机
飞上天去
倒是一阵又一阵的雨
打在芭蕉叶上

如今啊，我总是感到愧疚
日渐无力的双脚
每迈出一步，都像是
走在赎罪的路上

           2020年11月

白银时代的爱情

这个时候，用到爱情这个词
确实不合时宜
那条细如草绳的河流
我们依然叫它大江
但实际上，它已载不起
一只木船的梦想和远方

常常，我们坐在河滩
有时看发胖的落日
有时看瘦弱的星星
沉默像一把锤子
拼命地想要砸开时间这颗坚果
寻觅其中隐藏的秘密和暗香

我们也很少用到白银这个词语月亮这么大
但银匠已经死去
环佩叮当的声音，已经配不上新娘
温暖，明亮，柔软
那是谁的耳坠，谁的手环

我们一直都在怀疑，那时的诗歌
是不是一个疯子半夜的歌唱

           2020年11月

梦

黑夜被一再挤压
终成，一张薄薄的面具
没有马，星星也被时光省略
有风穿过树林
受到惊吓的树叶，纷纷落下

谁躲在面具后面
谁在用锥子扎一块石头
这个时候，有什么事物悄然失踪
猫头鹰闭上了眼睛
喧闹的世界陷入沉默

谁在挤压黑暗
一层，又一层
全部堆砌在我的胸口
谁来为我打开那扇旧门
谁能敲落那厚厚的铜锈

      2020年11月

今日立冬

今日立冬
阳气按既定的路线开始撤退
高蹈的事物终于有了向下之心

但阳光依旧明媚
错失过一次爱情的人
坐在草地上，如同失去王位的王
眼睛布满黄金的光辉

那双刚刚宰杀了一只黑羊的手
现在正替上帝晾晒洁白的棉花
我们知道，天黑之后
他还将继续纺弹一床厚厚的暖被

          2020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