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妹出殡那天正值寒食节
还是碰到几个上坟烧纸的人
天刚放晴,地面上有些泥泞
一丝料峭春寒袭人
七妹睡的棺木,原是给婆婆百年预备的
几乎盛不下她不能承受之重,沉沉地
压得扶拖拉机吭哧吭哧喘不过气
于乡间的泥路上,歪歪扭扭着
草芽惺忪,给车轮碾压的稀烂
模糊一片。几个埋她的汉子
吆喝着送死人上山的传统号子
声音悠长,听着阴阳怪气的
七妹的丈夫是个小个子男人
枯黄的头发,稀疏的胡须
从未用刀片刮过,一副刻薄而猥琐状
他家里,有上学的孩子
多病的老婆,以及年迈的双亲
学费,医药费,家庭开支
使得他常年在工地跟家之间奔波劳碌
生活压得他像一个无法停息的”,”号
身形佝偻,越发显得瘦小了
七妹,是五叔家的女儿
家里孩子多,女孩就有仨
她数最小,也是最老实的那一个
可最老实往往也总最不让人待见
七妹从没有跨进过学校的门槛
家里的脏活累活都她全包
一双手常年又粗糙又干裂,以至
出嫁的那天不合时宜地戴着手套
她悄声地问我老婆
”y姐,你看我这样
行吗”
后来由于一直在外谋生
很多年过去我也难得碰见过七妹一面
当再见到她时,令我惊㤉的是
几乎认不出她了
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单薄的黄毛丫头
俨然是一肥胖臃肿的大妈了
只是说话还是那样低声细语的
她说自己一身的病
要顿顿服药。因为吃药花钱大
除了家务活,有时还打点零工
而最后的一次见面
是在去年冬天我父亲去世的时候
她骑着电瓶车大老远地,前来吊唁
没想到,仅仅一个多月之后
她竟也撒手人寰
七妹是提前在村里杂货店买了农药
早上出走,跑到离家几里地废弃的竹林里
喝下的。家人邻居们找了一整天
黄昏时分才找到她
问及七妹寻短见的原由
七妹夫一脸愁苦而又不屑地说
”她神经!纯粹神经!”
原来七妹在一身是病的情况下
更又患上了抑郁症,且不轻
也许,压死七妹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多年病魔不尽的纠缠,而是
面对丈夫不时的数落、报怨
和冷暴力,自己的歉疚与无力
“看你,这个样子真懒得理你”
“要不是我谁还要你”
这个小个子男人总这样气急败坏地说
在七妹下葬的那天
哭的最厉害的是匆匆从上海
赶回又匆匆赶去的大姐
她死死地抓住棺材盖不让合上
似乎这样可以把妹妹的生命
留住,留在这个人间
其实这世上有的只是太多太多的留不住
时间一转眼半年多过去了
七妹的死,就像一阵风吹过
在亲戚间偶尔的见面时也无人谈及了
所有的悲伤也像一阵风吹过
消失殆尽
在七妹下葬那日哭得死去活来的大姐
此后不久我就在抖音里频频刷到她
做着拙劣的对口型的唱歌表演
注释:
写于2020年10月15日
改于10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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