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影子从窗外爬进屋来，坐在最后一排，和小女儿坐在一起。
四壁敞亮的房子，敲击键盘的合奏曲直指天花板，但撞破了头。
想象刷的中断，屏幕里黑影子放开手脚跳动，两个影子，九只手，
十七个头颅，神经缺少交集，各自为伍。小孩子恐惧，
但是好奇地张开眼睛，坐在她旁边的影子她没有觉察，
但是感到一种安静的保护神的力，她叫着：父亲，醒一醒。
年轻的只有一张书桌的父亲，睁开了眼，看见另一个世界的界面没有关。

 （二）
临近下班的点，钟声响了九下。一阵喧哗过后，火车开始步行回家，
发出甜的笑声，在铁轨上飘荡。声音渐渐远了，光也淡了，风开始露出锋芒。
终于是荒野，路灯失明的树林，有时候是割了麦子丢荒的田块，安静地
引导露水从天空降落的轨迹。似乎有些迷了路，但不知道方向，没有岔路。径直走。
门吱呀地推开，慌忙地躲避主人，旁边是马厩，听见水牛在嚼舌，不断地从胃里
吐出草料咀嚼和回味，像是一种探索生活的做法，或者发现了些什么，这样自得的样子。
不被闯入的火车惊吓，炉火依旧若明若暗在墙上跳动，女主人的影子摇晃，
有些长头发的影子被拉的很长。乡村的夜晚很快就要沉睡，三个孩子被哄睡，
睡成一排，分别是五岁，三岁，两岁，睡姿各异。
 
（三）
一个酒鬼在桥洞里酣睡，带着自足的微笑，脸被风心疼地抚摸了一下，有时候会抽搐一下。
水有时候大有时候小，但在一个时间点上，很难感觉到。蜜蜂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
从水面飞过，数不清有多少只。像是去赴一场宴会，午夜才开始的晚宴，很多吃不完的糕点，
酿蜜和填饱胃的佳肴。又像是去某个新闻发布会，秘密地在河底举行，请了些歌唱家，
都是化了妆的，水面上有时候会有上游撒落的花瓣，不如到那个宫殿去吧，偷偷地溜进
那些亢奋的人的眼睛。桥上怎么突然站满了人，从宫殿跑出来了，脸鼓鼓的，吃的太饱或者憋的太久。
有个小孩子落水了。酒鬼被推下水去救人，但他虽然水性好，这时候竟然怕冷，瑟瑟发抖，
头被什么拔着，潜不进水底去。再等等，孩子危在旦夕。“你们不如杀了我！”又有一个人
掉进水里来了，衣着光鲜，往下游浮下去了。他渴了，醒过来，在桥洞的东边，
天边还是之前的颜色，没有变化的迹象，酒精有些发作，血液里缺少水。
一分钟之前，一个新来的乞丐把一张破布毯盖在他身上，出于某种思考。

 （四）
红色的光晕在海面闪烁。四面空旷，但为什么没有归来的渔船？热爱海的渔夫，
已经在船上安睡了。他的网被刺破了，无端地浮出海面来，里面有一群长满胡须的小虾，
沿着渔网攀爬，一直想往船上来。他头皮发麻，一撒手把网丢开，它就变成了礁石，
把他的小船搁浅在海面。这时候风平浪静，星空里有云朵，不准备散开，风一时半会不会来。
红彤彤的天空，云雾在试图生产淡水，各种神态，不同性别，杂乱地拥抱在一起。
像是要集聚到一点，只有微毫米大，形容不出多大的点，密度急剧地膨胀，
最后跌落到渔船的尾部，坐在船头抽旱烟的渔夫被抛到半空。他一睁开眼，
天就亮了。他跳下海里，顺着洋流朝太阳降落的的方向去了。

 
（五）
从一个剧院出来，牧师摔了一跤，踏空在一条阴沟里，布鞋沾满了污泥。
今晚有月亮，有露水，倒映在水沟里，牧师怀里的经书也有一半被映出来了。
大树底下，路灯的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群戏迷整齐地谈论着今晚的主角，
一个反串的角儿。一条离开主人的宠物狗吧嗒吧嗒跑过来，对着他们叫，
但几秒钟后就被口哨声驯服了。两个孩子，一样高，眼睛一个黑一个蓝，
从裤腿的夹缝中窥望捂住伤口的牧师，只有上帝向他伸出了手。

 
（六）
凌晨三点钟，拉禾起身到空旷的山野，向土地洒下一些有温度的液体。
他惯于用手指在胸口划着，灵感错乱，写下一个字，然后陷入困境。
身体里总有些错乱的意象无法排尽，像那团乌云般压抑。
山洞里一只乌鸦叫了一声，企图停下， 但又叫了一声，仍旧只剩下回音。
水在很深的脚下流动，有要涌出来的意图，但是海拔有些难于攀登。
他试图坐下来，但无法平静，在手上捏出一首诗，但只是开了个头，
又想起在另一座山几百米深的矿井中，他那苍老的父亲瘸跛的步履，
黑脸盘。一些东西错乱地在他胸口交织，等着黎明的消息。
但又不能放声喊一句，山下住着遥远的居民。

 
（七）
“啊，救我!”一只蟑螂恰到好处地经过她的视野，在拧亮房灯的当儿。
她顺势跳起来，从高空跌进男人的欲望里。顺理成章，那只可怜但有些
自以为是的昆虫被拍死，扔进水里，罪名是：潜伏未遂。笨蛋蟑螂，
你为什么不选择一家五星级酒店居住呢？笨蛋蟑螂，屎壳郎的兄弟，
是因为你看得起今晚住在这里的男女，还是你自觉卑微？
下命令杀死你的那个女巫，白天和她的姘头在楼上啃食一只
被烧烤的发出腥味的老鼠，连骨头都没吐过。

 
（八）
我走回昨天还一脸灰尘的卧室，看见今天的报纸被送进来放在桌面，
我拿起来，翻开第五页和最后一页，发现上面不约而同地记录着
一些类似的故事，和昨晚类似的故事，或者除此之外，还有一些
英雄的尸体的照片，也赫然印在上面。像一些童话，印在左边，
一个孩子和老虎私奔了，这是一个奇迹。我昨天未写完的诗，
被别人写出，放在右边，他述说昨夜是枕着一头凶猛的鳄鱼睡的。
我有些放荡了，无从理解，并懒于拜访某个酒吧，我大醉淋漓的
朋友或许在那里染上了瘟疫。我要走路回家去，天空湿润，
像是流泪的球体，在转动，永不停止。什么东西在等着我，
我的秘密，我的苦涩的月桃花，当我种下就荒诞地开了。
全都锁不住，现在灵感都跑了，玫瑰园子有一些刺，
但不够恶毒，即使全部以阴谋的方式埋在他们必须踩过的路面，
也不会带来多大的痛感。我说，算了，妈妈，我要走回家去。
我还是一个人走回去的好。夜空总是湿润的，眼睛能使它变成这样，
不管别的如何。我不会去抽食吗啡的，给我我也不会，我会自己种罂粟，
我只想看它硕红的花朵，这一点不过分。去云南或者缅甸生活都是可能的，
没有什么好与不好。我有时候会选择窝在一个贫民窟，这也不过分，
和肤色不同的人一起过圣诞，只要不被驱逐。赌场也可以去尝试，
风景会有些别致，能看得透一些不被衣装裹住的想法，很天真，
觉得侥幸就对了。至于海，或者某个航道，是不是允许我通过，
这是次要的，如果我能学会了深海遨游，在底下种一些久已打算的雏菊，
在底下举行葬礼也不过分，没有禁区，来吧。我呼唤朋友的身影，
他们在市郊住着，我说，明天来一趟海吧。我要回山里去了，再会。
不过今夜，我将安静地睡去，我的口袋里装满了泥土，拜神灵所赐，
陪我度过今夜，安静地一夜，至于明天是什么景象，我要问我的曾祖父才知道。
2010.1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