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和珅家不远的地方
有一座不太大的载涛贝勒府

在离梅兰芳家不远的地方
有一所已经很老旧的辅仁大学堂

在保留了一些晚清风格的
不算伟岸的校舍前，大门口

在将近一百年前的
京城的一个阳春三月

一个睡眼惺忪
乍暖还寒的早晨

有一位来自古老徽州的
连鲁迅先生也敬佩的

年轻的
皖南女子

没有带干粮，水和油纸伞
只带着一只大话筒，打着一面小旗

就由此左转弯
然后向前，径直出发了！

我们曾看惯历史剧中
那个时代的

女大学生的
淑女型的穿着打扮

可我们的泪目却从此
再也没有从败下阵来的伤病员里

从为了忘却的纪念
而撰写的速记里

海搜到她那有些疲惫
甚至有点儿懊悔的

很柔弱
很女性的的模样

那年月
张玉良去法国学画画了

蒋碧薇
也早给人陪读去了

可我们的战士
被刚诞生的新诗

讴歌过的身影
激赏过的面容

被呼喊着的：啊，
我年轻的女郎！

却还在用沾满灰尘的黑炭般的手指
代替龟缩的昂贵的眉笔

用重叠的泪痕和血痂
磨碎了，代替丹青

描绘祖国黎明前最黑最黑的前夜
黎明时最亮最亮的曙色和希望

她走了
走在

离开我们快一个世纪的
先驱者的队伍里

在那什刹海边寒冬般的初春里
在那美好都极易走失的

历史交会与转折的
十字街头

青春之梅
尚且

没有开放就已经凋谢
甚至没有含苞就已经冻裂

多恐怖的恐怖呀
难怪，连无惧的笑魇

也没能
笑着再回来

只是在校门前的石碑上
留下了她虽不显赫却勒得很深的

名字
但如今

虽英雄却已因喊哑了嗓子
虽光荣却已因年代久远

而被渐渐淡漠
渐渐遗忘

背着大街的巷子呀
至今已少有拥堵的车辆挤进挤出

已做了成人夜校的学校门前
也因照明不足而有些昏黄

要不是这石碑模糊得
需要读出声来才能仔细辨认

我还真忘了，再一次
把刘和珍君和杨荫榆女士联系上

要不是这记述
听起来有些久远有些沧桑

我还真不理解，鲁迅先生
为什么急着要写纪念刘和珍君的文章

那时节的警世通言啊
还真不是小题大做

那年月的盛世危言啊
也还真不是危言耸听

要知道，在美国生产过剩
快要爆发经济危机的30年代

在民国执政府
最神圣最凝重最阔气的门前

驱赶一个单衣薄衫女子的
竟然用的不仅是侮辱人格的水枪和水

还有戕伤母亲生命的枪和子弹
最后还要补上置之死地而后快的狼牙棒

战场上曳枪而走的懦夫啊
还有谈判桌上抚须垂涎的老朽们

对付自己同胞的手段
倒是无出其右无出其毒无出其残

“外抗强权，内除国贼，
非有枪不可”

可她还没有拿到枪
就慨然上了战场

她原以为那天
段政府还会双手接下她的请愿书

警察顶多也只会
用人墙和棍棒把他们阻挡

谁知道20年后被吴大帅敬挽过的段总理
会用进口的机枪对付赤手空拳

用无区别杀戮
对付民众诉求的和平表达

试想，在棍棒的毒打下
都能忍受

都还在幻想反动的军阀打倒后
我再去当老师的，女子

该有多美丽多单纯
多善良！

请不要说
她本来就有多勇敢多坚强

那样，牺牲的血
会轻易地污染了她秀魅的纯洁的脸庞

不要怪她的同乡劝她不回就作罢：
“少谈些主义，多做些文章”

不要怪她信仰的导师教导她
做“真的猛士”，却不亲临现场

在那个只剩下最后选择的年代
她用青春第一次填写了可参照的答案

虽然，后来还有探索
也还有失败

还有忠诚
也还有背叛

还有长征途中最危险的草地
也还有渣滓洞里最无言的黑暗

还有胜利后真理的再次蒙羞
也还有幸福里再伴随些许忧伤

但因为有了批判的武器
也更有了武器的批判

便少了愚昧
也少了迷信

少了曲折
也少了徬徨

少了盲动
也少了

步履
蹒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