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茨海默氏症患者》（组诗）

                                         阿      成



  【五点十分的鸟鸣】

每天都是这个时候——

开始是那只雄鸟，它的叫声
急促、高亢，有一点焦躁，
有一点悸乱；另一只，一定是
患病的雌鸟——在昏睡中，被叫醒
被救赎：它的回答迟滞、疲惫、
乏力……

从五点十分到五点二十，是爱的
时间。我临窗听到两只鸟
殷勤的鸣叫、互动、安抚，
直到红日降临，鸣啭双飞——

黎明时分，你也侧耳听着
这些鸟鸣吗？悸动中，我握着
你汗涔涔的手——
你用即刻的安静
回应了我！



        【辨 识】

两栋楼房之间，唯一的联系
是两根废弃的电线了。
仿若最初的使命，带着电与火
把光明从那边送到这边。但现在
它们是两根乌黑的供鸽子和麻雀
嬉戏的绳索……

每天搀扶你在居住的楼房里走动
我总会临窗教你辨认那些
自由自在的鸟儿——黑灰的麻雀，杂色或
灰白的鸽子，有时也有花翎雨燕
它们三五成群，从远方飞来，一上一下
准确地停在电线上，险峻伶仃地
在高空梳理羽毛，或是成双成对说着
鸟语，间或，展开翅膀
在空中翱翔、俯冲……

这时，我会教你数那些飞翔或停驻的
鸟儿——“两只麻雀”，你跟着说：“两只麻雀”；
“三只鸽子”，你跟着说：“三只鸽子”。
我说“飞走了”，你也机械地
跟着说“飞走了”……

——两根电线，一抹蔚蓝，几只鸟雀
简单的事物，教你重新
认识世界……



     【持   灯   者】

你喊我“爸爸”，我说：
“我不是你爸爸！”
这些年，我承担了众多角色：
丈夫，医生，父亲，厨娘，护工……

一灯如豆。光焰忽大忽小。
你衰萎、孱弱、枯竭，仿佛一阵风
就会将你吹灭。我是那个
持灯守夜的人，要小心地
关好门窗，不让邪风入室
不时地剪去焰芯，不让光亮暗淡
但我两手空空，无法给你的生命
加持呀，只有无望地看着
灯盏中的油耗尽……

来来回回地，在阴阳之间
接收与拒绝之间
延宕着那个时刻……



【把盆花养成枯木是一种奇迹】

那时，你爱打理花草——
常见的有：兰草，绿萝，牡丹，仙人球
薥葵，月季，杜鹃，海棠，茉莉；
不常见的有：虎刺梅，铃兰，仙客来
荷兰菊……

白兰开得昏天黑地。你每天摘些
用纸巾包好，送这，送那
小小花苞，把你的温良美善
传递。

患病后你撇下了那些葳蕤馨茂。
它们枯的枯，蔫的蔫，死的死
从阳台到客厅到厨房，到处是
废弃的盆栽；隔一段时间，保姆
清理花草的尸体，你坐在沙发上
木然地看着，不出声——我执意留下
一盆枯死的白果，奇崛的树桩
坐在雕花的盆里，没有一丝
生命的气息，凛冽、坚硬、倔强
仿佛是死亡的另一种重生——

亲爱，十二年了，不经意间
时间把一盆枯死的花草
养成了一段复活的古木……



    【小  火  车】

在静静的夜里，
白色的床单上，
消毒水淡定的气息中，
轰隆隆地开吧！

带着哐当哐当锈蚀钢铁的声音，
日渐衰减的火炉和古老的煤块，
脸上沾满灰尘的司炉工和他固
定抛投的姿势——

轰隆隆地开吧！

如果停歇，一定是加水充气，
或是卸下过重的负荷 ；如果进站，
一定会生成一片旷古的阴影和月色，
站台上有暖色调的寒冷——

你就轰隆隆地开吧！

在我荒凉肥沃的草丛泥土中，
和同样荒凉肥沃的星空月辉下，
凭依两根钢轨瘦弱的沉重和喑哑，
凭依梦一样跌宕的旅程和讶然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