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农民诗人李强国的诗意相遇，已经忘记了缘起。估计是在群里认识的，也许是我先加他的。大概不错。我记得我曾浏览过他的朋友圈，看到他写在泛黄的草纸上的诗句。那些泛黄的草纸，已经有些年头了，岁月夺去了它们原有的色泽，李强国却给它们镌刻了诗意。也许就是因为看到他的诗歌，喜欢他的诗歌，我才加了他的微信，为他写了诗评，我们才成为素未谋面却诗情难舍的诗友。
因为要评论他的诗歌，他把《贩羊皮的那些年》（《贩皮集》）发给了我，我从中选了一首《周绥生》解读，发布在我的诗评公众号《诗药》上。其实，他的诗歌我都挺喜欢的。我没有想到，他作为一名农民，一个曾经以贩卖羊皮维生的农民，居然为贩羊皮这件事，写下了那么多的诗行，并且为此要专门出版一部诗集。我认为这是好事，出这么一部诗集，记录自己所亲历过的平凡往事，记录平凡人生中荡漾着诗意的点点滴滴，值得。一生做好一件事并不容易，一生写好一种诗更难得。所以，得知他要出书，我欣然应允，为他写一篇阅读感受的稿子。
李强国的诗歌很有特点。
一是语言平实中不乏精巧，情感真挚却不事张扬。诗歌往往被人们需要诗意之美，语言的华美瑰丽有如珠玉宝石固然美，意境的优美使人流连忘返也是诗美的一种。但在我看来，诗义之美远胜于辞藻、意境等所谓的诗意之美。诗人作为社会角色之一，生于社会必然作用于社会。诗歌之美没有统一的法度，诗歌不止一种美法。仅从文学、诗学、美学的角度去看待诗之美是偏颇的，诗歌的大美，应该是置于广阔的社会大背景之下的发现之美、洞悉之美，皮相之下的筋骨之美。李强国的贩皮诗，属于社会学范畴之下的另一种美。

刚出山
就在就近的苗家坪集市上
就在海边流产下来的花布头旁
我和那位大叔
一番讨价后
他的那只奶山羊就归我了

我是一座移动的桥
奶山羊从桥上过去
又换了主人

我只不过是
收了点
给孩子买书包的
过路钱
且宽广了妻子的笑容

这首《苗家坪 那只奶山羊》，完全没有绮丽的言词，但充满了生活的气息。这首诗可以看作是李强国为什么贩羊皮的初心。一个人以什么身份出现在公众视野，取决于他所从事的职业或者事业。作为一名贩羊皮的小商人，李强国的出发点很简单：赚钱养家，给妻子儿女一丝关爱和欢笑。这首诗充满了细节，把奶山羊的得来交代得一清二楚。诗中我看到，一只奶山羊和一名羊贩子，同样不容易，同样面对着生活的艰辛和磨难。而诗人并未加哪怕一句抒情的话语，却使人感同身受。这是他诗歌语言、情感的整体风格，以事实感人，而不是空洞抒情，说一些假大空的话语。
李强国平实的诗歌语言中，也不乏精巧的诗句。比如《夜宿续家湾》。

十字路口的小香港
天  像百年未修的老房顶
这时，一只陌生羊的缰绳不情愿地随着我
和马路上荒芜了的宁静

诗人新买到一只羊，天色已晚，想要寻找住处。“天  像百年未修的老房顶”一句，比喻新颖，把当时的天气、天色，都写得很真切，给人以身临其境的感觉，他那种焦虑、沉重的心境也因此使人感同身受。“一只陌生羊的缰绳不情愿地随着我/和马路上荒芜了的宁静”两句，情绪非常饱满。诗人以缰绳替代一只完整的羊，故意剥夺一只羊的存在感，但缰绳给羊和“我”带来的生活、命运的沉重感，却浮凸而出。通过诗人这些细腻的感情书写，我能感受到，这是一个羊命的诗人。羊皮贩与羊，有着情感上的交融，命运上的呼应。
二是他勇敢地自我剖析，写出了一个势利的社会。诗人对所写的人、事、物充满了感情，通过贩羊皮这一小事折射了世间万象，也写出了诗人的心态。

早早守在
一条条羊肠小道经过的十字大路口
搜寻匆匆的山货
实施我既定的愿望
风雨里的羊肚子手巾
遮不住老大爷饱经的沧桑
我用六十块
搞定了与他共患难的那头老毛驴
在他不舍的泪眼里
就那么几步
我来到老镇的集市上
分给了我的伙伴
伙伴说
吉祥点  给你八十

当我回头看那头老毛驴
它正朝着我
傻笑

无情则无诗，滥情则非诗。李强国通过他朴质的叙事和节制的抒情，践行了这一理念。比如上面这首《周硷 那头老毛驴》，从诗中不难看出诗人转手就赚了20元钱的欣喜，其实他的很多诗歌里都有这样的小欣喜在里头。在常人看来，他似乎有些小奸诈，像个奸商，然而他绝非不劳而获的无良商贩。“早早守在”一句排头打出，一个小商贩的艰辛已然全出。通过手巾和不舍之泪折射卖驴老大爷饱经沧桑的生活，看着令人心酸。回望老毛驴傻笑这一细节，与第一节中老人的举止形成鲜明的对比，更将老人生活的不易，写得淋漓尽致。而在这之中，诗人的质朴、纯真，也体现了出来。20元的差价，两种不同的人生，被诗人敏锐地捕捉到，并以诗歌的方式表现出来了。老毛驴的傻笑，则使人不寒而栗，颇多意味。这看似波澜不惊的书写，却以小见大。诗作中，诗人甚至不惜自毁形象，来雕镂世相的酸楚。就算放在今天、未来，类似的不等价、不公平的交易，不也无时不有无处不在吗？《槐树岔，我买了供销社的羊皮》一诗中，诗人更将自己“丑恶的嘴脸”毫无顾忌地写了出来，供销社主任的蝇贪却在“我”这面人性的放大镜前，无处遁形。这首诗，也拓展了李强国诗歌的社会表现力。《小香港，我杀了一只羊》也是表现“我”赚钱欣喜的，诗人写到，“我赚了十四块/比他下锅后的利润/还要多很多”，一个简单的收入差之比，写出了一种小市民心态。诗人并不是刻意炫耀自己赚钱的能耐、优越感，14元的赚头不算多，真的不多，但获得感却无以言表。诗人通过世俗的比较，把这种获得感、幸福感放大了，在世人看来不值一提的小欣喜，在诗人心中却是大喜剧，超越了红人、红店的大喜剧。在我看来，这更是一种卑微的胜利，心灵的狂欢。幸福在诗人眼中，竟然是那么简单。
但在诗人眼中，赚钱并不是幸福的全部。正如他在《青阳岔，我交了学费》中所说，“出门的人  和集市上的人/都喜欢蝇头小利”,诗人自然把自己也算在了其中，但正如前文所提到的那些诗歌里所写的那样，他写这些诗，更多的是让我们见识一个势利的社会。《老君殿，耍扑克牌的》一诗，更把耍扑克的双方——行骗者和被骗者，都写了个体无完肤。“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行骗者抓住了人们贪财的势利心态，才得以成功行骗，被骗者则因为自己的势利贪财，才蒙受损失。诗人在诗中对此不作任何评价，只是客观陈述，结尾以“我还记得那刀片式的北风/在老君殿猛吹”表示对这一现象的看法，对受骗者也表示了同情，然而他更多地是冷静看待这个尔虞我诈的名利场。
可以说，诗人的贩皮诗，并不仅限于表现个人生活，记录个人经历，它们是诗人对社会的观察实录，写出了人性的某些弱点，也打开了人们不愿说破的社会的另一面。
三是他的诗歌充满了感恩之心和仁爱之心。
李强国的诗中，有很多小欣喜，也有不少小悲剧。比如《怀宁湾，我哭了》一诗，被罚款四十元，诗人痛哭流涕。《郝家焉，那头该死的猪》一诗，诗人因为被人用一头老母猪敲了一百四十块，自认倒霉；转手给一个贪财鬼，总算舒了一口气。小悲欢在诗人那里，总是以小见大折射着人间冷暖。除了这些平凡生活的小悲欢，李强国的诗中，不乏感恩、仁爱之作，非常暖心。
比如《王梁，那两个小孩》和《我想喊你，老妈妈》，因为自己生病，两个小孩和袁老婆关心、照顾自己，他和两个小孩“成了捏香兄弟”，心中将袁老婆当成了老妈妈。在《王生宝，我的回民叔叔》，他将王生宝的五个儿女当成了亲人，对逝去的王生宝叔叔念念不忘，“想你时/就看天上那片白云”。《剥皮皮》一诗，纪念帮“我结束了那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的老张，无一字抒情却字字含情。这些作品，就是他感恩之心的最好表现。
再如《哎，他不该死去》一诗，诗中写的是一位有两个孩子的父亲“老是偷东偷西”，还“偷去了我的/两捆羔皮”，最后被枪毙了。整首诗，诗人没有抒情，完全只是客观书写这个“屡教不改的小毛贼”的一生。但以“哎，他不该死去”为诗题，已经宽恕了他偷窃自己财货的罪过，既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也表示了对这个苦命人的同情。毛贼之死，死于他的顽劣，但发生雪崩时，没有一片雪是无辜的。诗人要说的很多，都在诗题中了。
《小河，那女人》一诗，也是诗人仁爱之心的一种体现。

小河  在山上
没有水  流来了
一群群山里人
集市上
我看准了一个人手中的那张羊皮
我曾在她家过夜
她的剁荞面和微笑
围困了我
她是殁了男人的妈妈
想让我做她的宠物
我没有她要的爱

我掸了掸身上的微尘
转身在一角

这首诗前三句，就把“小河”这个村寨的自然条件、社会环境写出来了。名为小河而没有水，只是山上的一个小村寨，给人一种荒谬的感觉，也给人一种渴望。因为命名本身往往就含着命名者的愿景。第二句后半句，诗人迫不及待地续以“流来了/一群群山里人”，这些人的生存处境，实在令人堪忧。诗人当时就在此地，对此地的生活应该是非常了解的，一个无水之地，生活的艰辛困苦，完全可以想见。诗人明里无一字书写生活之苦，但简单的三行诗句，已经饱含了对此地、此地之人的一种深切同情。集市上所发生的事情，诗人简单交代了女人的过往，一个女人半生的悲苦已然明了。诗人的转身，是他看不上这个女人还是不喜欢这个地方？从诗歌的描绘中完全可以看出这个女人的美貌多情与善良贤惠，诗人对她应该也有好感。诗人不愿意当她的“宠物”，与这个女人的不幸无关，更与她的美善无关。施仁是仁，予爱是爱，不愿伤害，也是一种仁爱。因为诗人更清楚，萍水相逢的一时心动要是演变为冲动，那将伤害更多的人，包括这个女人，还有诗人的家庭。这一首，其实与《她们是我的妹子》一诗有共通之处，“车站旁的窑洞里”那些叫奔奔、红霞、瑞瑞的姑娘，哪一个都能“激动得我掐灭油灯”，但诗人却没有越雷池一步。这也是“发乎情止乎礼”的一种知止之仁、知耻之爱。在这首诗写成多年之后，一位著名诗人写了同一题材的诗歌，引发了不小的波澜。按下不表了，见仁见智。
诗人的仁爱之心，也体现在他的“恕”，对别人的宽恕、包容之上。比如《马尔赤，你在哪里》《兄弟，你不该这样》等诗篇，诗人对欺骗了自己的伙伴、朋友，怀着一颗宽仁之心，非但没有割袍断义，还以己度人换位思考，半生牵挂念念不忘。
诗人的仁爱之心，还体现在他对普通人的同情上。诗人对人的宽仁，并不排斥他对不善之人的鞭笞、揭皮。《给我下套的老乡》就婉转地披露了“老乡”的奸猾。《那个赖孙，灰求着叻》就给老孙贴上了无良的标签。《路过汾阳》，白吃的司机、客人的面比市价高三倍等现象，诗人的如实记录中，怎能不含感情？老板在厕所踢不吃饭却上厕所的小虎还骂骂咧咧，对老板的憎恶、对小虎的同情，同时涌现出来了。《乡下人的游击》里那位骗子老光棍的所作所为，诗人客观的叙述中，有那么一层斥责，却充满了对他的同情，求生不易，人艰不拆。《我和阿狗》中，因一饭之恩而与欺负友人阿狗的恶人们大打出手“鼻青脸肿了二十三天”，就是出于对阿狗的同情和感恩，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义，正是诗人仁爱之心的突出表现。
诗人的仁爱之心，更体现在他对待动物的感情上。比如《那个老李，真凶》，不妨拿去和《杀狗的过程》《杀爸爸过年》《下午茶》等名诗比较阅读。虽然写法不一样，但诗人爱憎分明的善意，却无需阐释。《喜喜》一诗中，虽然写的是“我的孩子们”因为失去玩伴小羊喜喜而哭泣，但诗人写这首诗难道只是为了调笑孩子们不够坚强勇敢不够狠心？诗人对这个小生命同样充满了感情。再如《老张家的狗》，“离开双城时/老张家的三条狗在我们身后狂叫/它们不是要伤害我/它们一年里也遇不上几个人/它们只想疯狂一阵子就像人/再说一阵儿话/我在老张家住了两夜/它们有依恋的情怀/我停下来它们也停下来/摇着尾巴张望”,短短一首小诗，诗人与孤寂的狗之间的友谊、难舍难分，狗也需要朋友来排遣寂寞，折射出的社会现实又是多么的深刻！
四是他的诗歌里充满了正气，歌颂人间清流。从他的诗歌所呈现的生活中不难发现，很多时候，他就是十足的小商人；在诗行中，他却是个有故事的诗人。他把世俗、市井，搬进了生活的诗经。他在书写人们逐利忘德的同时，对人间清流的歌颂也是不遗余力的。比如《周绥生》：

四菜一汤的周绥生
狂炸不起来了
他被降价的羊皮
一棒打晕在留史

十五年过去了
他回到老家还账
请来了亲朋好友
在御顺楼用酒消怨

他继续在留史
那里有笑容
那里有儿孙
那里有他生财的门路

《周绥生》这首诗很短，但给我的印象很深刻。周绥生是个混得不错的羊皮商人，但是市场却把他“一棒打晕”。我们的身边，不乏这样的人。《威尼斯商人》中的安东尼奥，不也是被一场海上大风暴“一棒打晕”的大一些的商人吗？但周是一个百折不挠而有诚信的人，时隔十五年还回老家偿还旧账，他还的不单是钱，还有债主们的情。一场风波，他丢掉了钱财，失去了体面的生活，但他没有丢掉良心和诚信。十五年他苦心经营，赚回了钱，也找回了尊严。良心，就是他“生财的门路”。小诗以羊皮贩子真实的一生，展现了苦难之美、奋斗之美、人性之美。全诗没有技巧，但有故事，有骨气，有真情。他写出了小人物的大气节、大历史。
诗人对周绥生的歌颂，其实就是对劳动美、心灵美的盛赞。周绥生的一生，是万千贩羊皮的小商贩们人生的缩影。这部诗集中出现过不少的小商贩，他们都只是浩大宇宙的一粒尘埃，完全不可能在浩繁的史卷中留下记录，他们比划过苍穹的流星更快被人遗忘，哪怕他们能活八九十岁上百年，他们也不可能成为《三国演义》中织席贩履而留名青史的刘备。历史的无情往往就在于你若不在时代舞台的中心，就会成为后人生活的边缘之末，生而无名死而速朽。李强国所写的这些个贩夫走卒，其实在尘世生活中也都是寂寂无名的，然而在诗人诗性的书写中，他们的生命和灵魂，得到了勘掘。因为诗人自己，就是贩夫走卒中的一个。他有亲身的经历切身的感受，这些贩夫走卒，都是他的亲人、朋友，书写他们，就如同书写自己，作者寄予了太深的感情。
比如《晾皮皮》一诗，“一年  她要晾晒几千张皮/长年累月/也把自己晾晒成根干柴棍/关筋的疼和不间断的咳嗽/痛在每一张皮的毛发里”,多么鲜活真切的生活。“她身上的腥羶/堆了一层又一层/羶走了左邻李二娃/右舍王海山/鼠药  也格杀了不少的/猫猫狗狗”,多么心酸的描写，多么深切的同情。诗人生活在他们之中，是他们的朋友亲人，也是他们的知音。劳动虽美，但美中之苦，又有谁知？李强国的深情书写，让我们见识了一个不一样的社会。
文学是要传递真善美的，李强国的诗歌中，处处荡漾着真善美的涟漪，他以他的朴拙他的率真，书写着他所见到的世相，不论褒贬扬弃，都有着自己的价值观念在里头。他以一颗农民的善心，以一颗诗人的诗心，书写着时代、社会的良心。与一些毫无节制泛滥抒情的所谓诗人相比，李强国的诗歌抒情节奏非常理性有节制，他藏深情于无情中，置感性于理性之下，让读者自行品咂诗中情味，这是十分可贵的，也是我最为感佩的地方。
一部《贩皮集》，记录一段别样的人生，也是一部人性与社会的《羊皮卷》。书中没有人们耳熟能详的传奇人物和惊天动地的传奇故事，因为他们都是社会底层的非成功人士，但他们的人生、他们的人性，依然鲜活。读过，他们就成了一个个印戳，一个个无处投递的印戳，烙在你的心灵软处，一呼吸一思考，就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