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桥、麻沸散、手术刀与啄木鸟——子空诗歌印象

作者: 2020年12月01日10:19 浏览:712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无论任何国家任何时代,总有一群人要比其他任何人清醒。比如古希腊时期的苏格拉底,我在柏拉图谈话录之一的《斐多》中,仿佛回到了那个时代最伟大最高贵的灵魂导师苏格拉底临行前最后一课的课堂中,倾听这位哲学和灵魂的捍卫着、殉道者妙趣横生的辩论。苏格拉底的最后一课,完全就是缪斯化身为哲学家,用诗的语言在和凡人对话,以一位唯一清醒着的智者的身份唤醒着那个时代以及后世的人们沉睡的灵魂。
苏格拉底不单是哲学家,更是伟大的诗人,因为诗人和哲学家都是上天派到人世间唤醒智慧的人。在我国的文学史上,屈原和鲁迅都是这样的人。我自小学时就听语文老师对我讲,鲁迅弃医从文是一件非常伟大的事情,鲁迅学医归国未必成为扁鹊、华佗、孙思邈、张仲景、李时珍或者白求恩那样的人(后来我想想,要是处于现在这样一个医患关系紧张的年代,可能还会惹官司),但是他成为了一位为中国人民的灵魂把脉、开刀的人,成为文学史上的一座丰碑。我不排除鲁迅成为最优秀医生的可能,但事实是,鲁迅的确成为了伟大的文学家。鲁迅的伟大可能并不一定是因为他的作品是那个时期最出色的,更多的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个时期中国人的麻木,看到了中国的病痛。他要解除这个病痛拔除这个病根,就必须给中国、给人民开出处方、给出良药,必要时必须动刀子切除某些组织、器官。作为医生,在解决病痛尤其是进行外科手术的时候,就必须使用中国发明的麻沸散,也就是后来药效越来越强悍的麻醉剂,他要让患者彻底麻木,忘记疼痛,处于毫无知觉至少是完全没有痛感的人,就像灵魂被抽干的躯体,像石头、钢铁一般迟钝、麻木。然而,诗人、文学家、哲学家不一样,他必须指出你的病症结在哪里,告诫你如何才能防止、永不复发。甚至,当患者心脏出了问题,他都会毫不留情地给你关公刮骨一般进行心脏搭桥,像给曹操祛除头风一般用明亮的斧子劈开你那满是疑虑退缩惧怕的脑袋……
然而,事实上,诗人、文学家、哲学家并不是外科医生。他们完全不理会一个人的生理、病理,他们只专注于研究一个东西:灵魂。他们是这人世间化作人形的啄木鸟,总是精准无误地啄开虫的老巢并将它们一网打尽。有时候,我们不得不佩服啄木鸟的这种神准。假想一下啄木鸟要是没有这么一击必中的本领,那么,一棵树可能要被他啄得千疮百孔,未必找出那条小小的虫子,非但不能治病,还会摧残生命。在我有限的诗歌阅读中,金斯伯格、帕斯捷尔纳克、阿赫马托娃、惠特曼、于坚、雷平阳、张二棍、刘年等著名诗人就是啄木鸟一般的神存在。在云南普洱,因病隐退近期又复出诗坛的诗人子空,也是一只啄木鸟一样的诗人。他的诗歌语言时而犀利如剑戟,时而沉浑如巨斧,有时又如绣花针一般,总是一副要把刺中要害、劈开病患、挑出骨刺的样子。多说无益,我们一起来看他的诗歌文本吧。

我有一间屋子  常无人光顾
在漫长的冬夜  我的心
只能温暖一个角落  左方
或者右方  床头或者床尾
这时候有鸟破窗而入
我把它视为女人  她需要
温暖  象我一样  她孤独
我让她经过我的双腿
走遍我的房间
让她啄食我和我的书稿
让她和我同乐苦共悲喜
她小巧玲珑  面容慈善
腿和爪子略显修长
嘴唇泛黄  眼神明媚
她穿过我茂密的黑发  那是她
告别了多年的森林和草地
她在其中寻欢作乐  最后
同我的上衣口袋相依为命
一言不发  象个处女
我凌晨三点的爱情  已经产生
我说  你散失的那个家园
正是我这间八平方的屋子啊
我  性情温和  天生丽质
是你夜夜相思日日兴奋的
那只伴啊
而它置若罔闻  面容慈善
两眼一合  轻松地睡去

这首创作于1989年,荣获1990年全国诗歌大奖赛二等奖,发表于浙江《文学港》1991年第2期的《一只鸟或一个人的一夜》,可以算是子空的成名作。据说,当时同时获奖的伊沙所获得的奖次是四等奖。伊沙,就是那位写过《车过黄河》等作品的全国著名诗人。在这,并不是要标榜子空比伊沙更出众、更优秀。诗歌是灵感的产物,一次诗赛并不能证明一位诗作者的才情、智慧,奠定其地位。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这是子空诗途上的重要经历。这首诗,对于他个人的成长是非常重要的,此后的许多诗歌,都受到了这一作品的影响。比如在他隐退多年复出之后创作的《中国第一首鸟语诗》。虽然内容、形式上两首诗都不可同日而语,但都与“鸟”有关。巧合的是,我第一次公开发表的散文《一只鸟的行程——对一首古诗或者时间的解读》(《边疆文学》2005年第6期),也与鸟、与诗有关。鸟是自然界中最常见的生灵之一,古今中外都被文学、文化界赋予了重要意义。《诗经》中的《黄鸟》《鸨羽》《凫鹥》《鸱鸮》,《庄子·逍遥游》中的鹏、学鸠,泰戈尔的《飞鸟集》……不胜枚举。
《一只鸟或一个人的一夜》中的“鸟”不知其名,但这样的鸟我们并不陌生。从诗文中我们明显可以感知到,这是一只误入人屋的鸟。我在多个县市生活过,却在不同地方都遇到过这样的不速之客。关于这只鸟的进入,诗人用了“破窗而入”一词,看起来很暴力、很恶意,像子弹穿空而来。然而我们都知道一只鸟来到别人屋檐下的痛苦。从“冬夜”至少是“冬”一词可以看出一只鸟的饥寒交迫和无助无奈。诗人在它到来前,痛苦并不比它少,空虚寂寞冷,无比孤独。鸟儿的到来,诗人是这样写的:“我把它视为女人  她需要/温暖  象我一样”。在这里我们需要注意两个词——“它”和“她”在同一行诗句中的并列、转换。这是一瞬间的事情。他把这只鸟当做人、女人、朋友,甚至情人。这是为了突出诗人自己的孤独,但某种层面来讲,有更为重要的思想内涵。佛教中有个著名典故,国王的肉与鸽子的肉在天平的两端是等重的,“众生平等”。道家经典《庄子·秋水》说:“以道观之,物无贵贱。”唐代道士孟安排《道教义枢》亦称:“一切含识乃至畜生、果木石者,皆有道性也。”道教以万物皆有道性的观点,也主张万物平等,从道的高度来看,人与万物之间不存在贵贱关系。子空的诗里,同样有这样的内涵。不过,诗人还有更为重要的东西要表达。接下来,诗人写了许多他与她的“交往”,他竭力讨她欢心,然而一切徒劳无功,她并不领情,“置若罔闻”睡去了。这是很具讽刺意味的交往。人与鸟之间不可能产生“爱情”,孤独温暖不了另一种孤独。我想,诗人要表达的,是虚弱孤独的人类的自以为是自作多情,是一种自欺欺人的精神恋爱。我们不妨回过头看看,他是怎么对待她的。鸟儿的闯入,其实并非拜访而是误入,是落难,并无寻求保护的意思。城市的光污染,不就让无数的鸟儿遇难了吗?诗中,“我”是怎么对待它的?简直是趁人之危。不顾鸟儿的疲惫,带着她参观房间,让“她穿过我茂密的黑发”,“同我的上衣口袋相依为命”,是否照顾过她的感受?这不是爱,是折磨、摧残。人类对于自然的态度,是支配、透支,其结果可想而知。这样的爱,注定是伤害。这一夜,极为变态,对于人、对于鸟,都太过阴暗。然而,诗人所叩问的平等、真爱、生态等深刻的问题,不也是在暗夜里疲惫着、挣扎着的吗?更为讽刺的是,如此沉重的一夜,诗人以“两眼一合  轻松地睡去”收尾,引人深思啊。
这么解读一首诗歌,可能把简单的东西解释得太过复杂深沉。诗歌总是在误读中被人喜爱和唾弃的。但很多优秀的诗歌,是读一遍就会被震撼到、被铭记的,无需解读。比如这首《我吃洋芋长大》:

洋芋又叫土豆
土豆又叫马铃薯
马铃薯又叫山药蛋
山药蛋又叫粮食
粮食又叫命根子
总之,这些都叫子空
时间是公元1963年
或1972年

此诗写于1991年,发表于《春城晚报》2000年2月10日“山茶”版,是子空诗歌简洁明快这一风格的代表作品。诗歌表面写的是司空见惯的洋芋,其实是写生命,以及生命的底线需求。诗歌前4行,几乎是没有诗意的,完全是大白话,整首诗都是直白如话的典型的口语诗。但从第五句开始,话锋突然转向,如一支离弦之箭在空中弹着、颠着,看着似乎要脱靶了,却“噌”的一声命中了把心,“总之”后面的诗句犹如箭头刺中把心后箭尾的震颤,与长弓尚未停摆的弦音相回应,非常震撼。诗人就是执着爱神之箭射中诗意的赏金猎手,总是出其不意,发现别人不以为意的东西。整首诗的布局,看似笨拙毫无技巧,实则大有长河流转之美,比如黄河、长江、澜沧江等大江大河,每流经一地可能就有一个不同的名字。以洋芋不同的命名崎岖转折来写生命,不正是自然之河、生命之河的表象那样吗?同一个人的生命,不同阶段有不同称谓,有不同样貌体征,但这个人从一出生,每一个生命细节都是这个人的,斗可转星能移,但生命的本质不可改变。诗人高妙之处就在于他以最不起眼的、却最能养育生命的东西——洋芋,与生命的“养育”结合在了一起。作品中,诗人以“子空”为主人公享用着这一切,子空所代表的,是拥有不同身份的人物,作为诗人的子空、作为普通人的子空,以及作为普通公务员、别人的领导、他人的下属等等各种不同场合所获得的永久的、临时的身份。这样一来,他就把洋芋养育的人扩大化了。同时,最后两行,又从时间跨度上,以一种看似确定却不肯定的方式,进一步扩大了被养育的人群。当然,1963和1972这两个时间点,跨度相对而言不够宽泛,限制了“受众”,如能有数百年的跨度,或再加上地域跨度,就更好了。这么一来可能有不实之嫌,与诗歌整体风格不太相符,但未必不可。全人类不都在粮食的供养下,才能保持形体的存活吗?既然诗人要表现这个思想,表现生命必须有所依凭,而且往往那些最平凡朴素的东西正好就是我们最可倚靠的,那,完全可以。当然,以小见大的留白,会给人更多想象的空间;大气、透彻,也是美之一种,尽管太过直白、充盈。读这首诗,我们可以把它同发表于《边疆文学》2001年第9期的另一首诗《活着的水》(节选)参照阅读。

在阳光成为父亲的时候
水,就是我们最初和最后的母亲
再强大的物质,都必须经历
水的孕育。一切的可能
都是水的可能。请你跪下
并用处女的口舌,呼唤我们的水
亲爱的水,让生命倾听
万岁,万岁,万万岁

《活着的水》这首诗,可算是《我吃洋芋长大》的姊妹篇和最好注解。它们都在告诉读者一个残酷的真相:生命需要依凭,一如大鹏展翅九万里直上云霄,个体生命再强大,都需要他助、母体、本源;如果没有,生命就无法存在,人与自然、与身边一切是相互依存的,唇亡则齿寒,巢覆则卵碎。这不正是“道外无物,物外无道”(宋·杨时《二程粹言·论道篇》)吗?
子空的诗歌总是这样,直露的思想,常常用并不直白甚至有点委婉的语言、方式来表达。我们接着看刊于《边疆文学》1999年第8期的一首《我要生长》。

我要生长,生长
毫无选择地生长
不需要你耕耘
只需要你收割
你有多少土地
我就有多少种籽

我不清楚《我要生长》的具体写作年代,但这一首和前一首公开发表的时间距离不远。而两首诗在表现上却风格迥异。这一首显得更为含蓄、收敛,需要慢慢品咂。这首关于“生长”的诗,表达的并不完全是“生长”。第一行的一个“要”字,可见诗人所需要的并未得到。第二行的“毫无选择”更像是根本就无法选择,身不由己命不由人。由此看来,后面四句就像是在请愿、乞求了。所求者谁?诗人没有说。然而人生在世,谁无欲求?每个人都在乞求,每个人各有自己的不满足,这一切欲求有的掌控在别人手里,有的掌控在上天那里,有的能够短暂拥有,有的永远得不到。“我要”是每个人的呐喊,而众生都在呐喊中彷徨、挣扎、摇摆。诗人所表达的意愿却很明显也很坚定,情感、语气都非常强烈。诗人即哲人。诗人的情思,往往要抵达哲思。但愿每个渴望生长的生命,都能获得容身之地,有展现的大舞台;愿每个生命,都能在自由的空间里尽情生长,活出价值和精彩。这首诗,其实很压抑,但是充满生命“暴力”。假如上帝能够读到这首诗,他一定会默念:给每个想撬动地球的人一个支点吧,凡人都明白“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道理,而况神乎。
子空的诗歌,常常把美好的希望用一种压抑、绝望的表现方式呈现出来。这些诗歌读起来,轻松中带着几多惆怅,冷峻中有自带幽默,给人以痛感,却又自醒自励,带着伤痛前行。以上几首都是这样,下面的几首依然如此。我们继续来品读《我是唯一见过上帝的中国穷人》:

上帝来中国的时候
我睡着了
鸡,醒着
大黄狗的作战半径
是11米长的铁链子

有富婆见过他。但说不出
身高是1米58,还是1米73
如果是1米73,跟我差不多

我决定代表所有穷人
赶往太阳的背面
冒充他的阿门,共进晚餐

结果是:他不会用筷子
但喜欢吃臭豆腐

非常令人生气的是
我说我喜欢洋妞和美元
他居然假装听不懂
假装,会中国功夫
突然无影无踪

天空飘来五个字:
臭豆腐,是什么东西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他有多高
因为他吃臭豆腐的样子
实在太臭了

这首诗写于2019年1月,和前面几首相比,时间间隔约20年。初读这首诗,很多读者可能和我一样,觉得这是一首无神论的赞歌。其实熟知西方文学的读者都知道,文艺复兴开启了人类的智识之后,神早已成为一种符号,早已走下神坛。即使是在荷马时代,神与人,似乎就没有严格的界限,人神共处、一同战斗,极为寻常。在这首诗里,上帝更是一种符号,一种象征。从他的形象来看,上帝是介于可知与不可知之间的,看似真实而其实并不真实,貌似不存在却又存在于每一个有渴望有需要的人身边,他却对人类的求助冷漠无情置之不理回避再三。子空的这首诗,我很喜欢几个地方。一是第一节中上帝降临中国的情景——鸡鸣狗叫,有几份圣诞老人钻烟囱的喜剧效果。二是第二节,关于上帝的样貌,见过的人也说不清到底如何,而且差异很大;甚至和凡人无异。三是上帝喜欢吃臭豆腐、假装会中国功夫玩失踪,非常滑稽、无厘头。四是诗人看待上帝的态度——丑陋、臭,就是个不靠谱的凡夫俗子。读诗,尤其是目标很明确的诗,一定要谨慎。这是我一贯的心态。我们知道,上帝的主要势力范围是在中国之外的。中国只有极少数的宗教信徒,信奉“上帝”的就更少了。但这首诗和宗教无关,但一定与信仰有关。他警醒我们,什么才是可信的,什么才是生活,什么是人间烟火,什么才是“你的痛苦与别人无关”。诗人在和我们开一个很严肃的玩笑,这玩笑开得很大,一不小心就要开罪一大批人。在我们身边,这样的上帝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他们总是以上帝自居,我们自己也觉得他们高高在上无所不能。其实,最后我们会发现,他们都是行动的僬侥,只是我们误认为人世间有无数巨人存在,而抛弃了自我,忘记了自身的价值。于是,这些寄生虫一样的“神”就出现了,成为我们的精神支柱。子空的诗歌,就是这样,常常是嬉皮笑脸的就给人当头一棒,也只有这样清醒的人,才具有唤醒别人的权利和资格。
由此,我想到了另一首诗歌——《我的手》。

我的手始终是我的手吗
它们表达过你的表达吗
它们防不胜防吗
它们总在别处吗
它们无懈可击吗
它们洗涤过它们的污迹吗
它们拥有过它们的枪管吗
它们可以安然入梦吗
它们喜欢过一页空白的纸吗
它们决定过我的生死吗
它们总是伸缩自如吗
它们关了前门又开后门吗
它们清洗了双脚又弄脏了脸吗
它们暴露过隐藏过吗
它们忏悔过疼痛过英雄过吗
它们仅仅是一个人的手吗
它们的长短有不同的意义吗
它们的身份决定着一切吗
我的手始终是我的手吗

《我的手》发表于《诗刊》2001年第9期,整整18年了。但是现在回头看这首诗,它的价值依然存在。整首诗全是问题,每个问题就代表着一堆困惑和怀疑。然而,这不是我们常见的孩子式的无限提问。我们常常在生活中遇到小孩子向大人提问题,一串又一串,在给出的答案之上又提出许多问题。疑惑是与生俱来的,生命就是一串永远在求解的问题推动前行的巨石,每个人都是西西弗斯,生命不息疑问不止。从屈原“遂古之初,谁传道之?”写就以来,每个文人或许都在上下求索,追寻真理之光。诗即是思,思考的价值永远大于答案,因为没有思考就没有答案。许多伟大的思考,恰好是找不到答案的。子空秉承了诗人叩问心灵和世界的中国诗歌传统。《我的手》像是在给自己画一个圆,第一个问题和最后一个问题,终点即是起点。我读完的第一感觉是,这就是圆满。诗人问了很多问题,其实这里面没有任何问题,所有问题本身就是答案,每个答案既可以是肯定的,也可以是否定的。这首诗的提问,还可以更多些,也可以再少一些,一千个问题也好,一个问题也罢,其实无所谓多少。有人说,这是一首警世诗。我倒觉得子空是一名灵魂歌手,他的每一首诗都有警醒灵魂的作用。这一首同样如此。和单一的警诫世人该做什么不要做什么之流的道德规劝相比,这首诗的一句句,构成了人生中最为重要的部分,是一首非常全面的、叩问心灵的作品。随意看几句。“它们洗涤过它们的污迹吗/它们拥有过它们的枪管吗”,和其他问题一样,这两句同样上下不相连各自独立。洗涤污迹,洗过也罢没洗过也罢,污迹从何而来去往何处?为什么要清洗,是自觉自愿还是被督促强迫?何为污迹,怎样的印迹才算是污迹?由谁来定义污迹是污迹,又有谁来定义该不该洗该如何洗,洗到什么程度算是干净……拥有枪管,为什么要拥有枪管,为谁拥有为谁使用?枪管如何使用,为什么要使用?没有枪管又如何?枪管是什么……问题是无限的。思考能够带动思考,问题只会引发问题。读这样的诗,让我不安。它在审视自己,也仿佛在审问每个人。这就是诗歌的力量。这首诗是我读过的子空的第一首诗,那时我还是一名高二学生,刚开学,学校图书馆的期刊阅览室里,所有报刊都是最新的。当然,我当时没记住作者。2003年底上大学时,一位非常优秀的写作老师、著名作家为我们讲授了这首诗歌,见到熟悉的诗句,我翻开我的诗歌摘抄本,念着这首诗,老师在黑板上以粉笔照着已经卷曲发黄的《诗刊》抄写着,老师听到我的声音还以为我能背。其实我根本背不出来,很多脍炙人口的五言绝句我都背不出来。但是不影响这首诗带给我的震撼。我忘记了当时老师是如何解读的了,当时的讨论不算激烈,很多人一语不发。但也有一些同学发表了许多不同的看法。我说,读这样的诗歌,我想说的话很多,但我选择了沉默。我忘了老师如何点评我的观点,我记得他说了一个佛教典故:“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这个典故我在佛经中是见过的,印象深刻。子空的这首诗,不也是如此吗?大千世界的万千问题,不过是一个终极问题。邰丽华的舞蹈《千手观音》在春晚一亮相,就惊艳了全国甚至全世界,我们看到的美,是数不清的手整齐划一而又变幻莫测,为之叹为观止。然而,千手观音在佛教界早已形成,佛教胜地有不少千手观音的塑像。我们看到的雕塑、舞蹈,名称相同,感受却不一样。子空的这首诗,形式上如同雕塑,意境上却是舞蹈,它让我们的头脑浮想联翩,就像一只只观音之手在我们的脑海里进行开示启迪。打开这部诗歌慢慢读,我们能看到一切。是的,一切。
子空的诗歌,就是有这样的张力,要么小孔成像一般,通过一点微光,为大千世界造像,要么把全世界杂乱无章的光线全聚集在一起形成激光,为你开启一个全新的世界。
近期我读到他的一首诗——《橡皮树》:

橡皮树,生长在南方
又叫砍头树。不砍不生长
越砍越旺盛,旺盛到
可以遮住你的眼睛
满天空,都是森林

这是一首淡到看不见诗的诗。“淡”是一种素朴自然、平和淡远,无涉于刻意雕造的艺术风格和境界。作为文学范畴,始见于六朝。如钟嵘《诗品》称郭璞“始变永嘉平淡之体,故称中兴第一”。《橡皮树》写的就是一种别名砍头树的普通树木,但它的生长却很有特点。诗人发现了这个特点,发现了它的生命力,也就发现了它的诗意。这样一种树,被写成这样一首诗,它就具有了生命的倔强,它是命运的罪与美的结合。这真是诗到淡时是浓时。它写出了生命和命运的真相,砍头树也好,橡皮树也罢,它的生长已经超越了个体,达到了哲与思的高度。这样的诗,让我看到了勃勃的生机。
诗人的另一首诗《一条狗走过来》我也很喜欢。“一条狗走过来/我连忙让道/不是害怕/而是它来不及让我//这首诗的标准答案如下:/这个世界不是哪一个人的/也不是哪一条狗的”。这是诗歌吗?我不禁想起了儿时看过的一部电视剧的插曲,歌词大概是这样的,“东西街南北走,出门就见人咬狗,拾起狗来砸砖头,倒让砖头咬了手,稀奇稀奇真稀奇,麻雀咬死老母鸡……”我们换一个角度看看世界的另一面,其实是困难的。文艺的力量往往就在于此,艺术家们替我们打开了世界的另一道门,让我们看到了异于寻常和我们普通思维的景象。这景象不一定是风景,不一定美好,但会让我们难以忘怀。这首诗看起来,像在写一条正常的狗和一个不正常的人。在理解上可以有多种见解。我最希望大家能够体会到的,是平等自由,人不逗狗狗不咬人人也不要去咬狗;我希望万物相安无事,存在的即为正常,我希望一切正常。当然,绝对有人看到的是不公、不安、不敢、不愿、不忍、不……它给了人们太多的想象空间,可以脑补一切我们生活的遭遇进去,对号入座反省自身和周遭。如此,它是诗,一首绝妙好诗。
从时间上看,子空的诗歌创作时间跨度很大,前后几十年,要想一下子梳理出一个谱系来是困难的,一首首读去,不论旧作还是新篇,都有不少亮点和特色。发表于《大家》2001年第3期《动物辞典》(组诗),发表于《中国风》2019年第2期《情人节,别想我》,以及若干发表于微刊的诗歌,诸如《我是药丸》(1999)、《阿弥陀佛》(2019)、《放下屠刀果然成诗》(2019)、《下一个路口》(2019)、《年,不要被风吹走》等,都很受读者喜欢,常常引起读者跟帖互动,评价颇高。总体而言,子空的诗歌,从来不屑于唯美的文字,粗粝、泥沙俱下,但太有力量了。就像是大江大河源头的水流里,几吨大的石头和细小的生命体都在其中。为了表现出Power(力量),他自觉放弃了形容词的堆砌,放弃了风花雪夜,放弃了如花美眷,充满了动词和名词,充满了假、丑、恶,充满了世相、真相,子不语暴力乱神,子空却乐此不疲。子空就像一只刺猬、豪猪,更准确一点,他像是一把刺入未被麻醉的身体的手术刀,让病体极度不爽,更像一只啄木鸟,有的放矢对症下口绝不口软心软。然而,读过他的诗,让人神经受到极强的冲击,犹如脱胎换骨,怎一个爽字了得!
诗坛阔大,子空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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