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年，云南普洱傣族诗人王玫接连在《滇池》《边疆文学》《民族文学》《诗刊》等刊物发表了多首（组）诗歌，成绩令人瞩目。阅读她近期发表在重要刊物上的作品，发现她通过长期学习、积累，厚积薄发，近期的进步很大。她的诗歌，浅易中有深刻，轻逸中有沉重，阴郁中见阳光，举千钧若拈花，泪眼里藏笑意，有自己的特点和个性。试解读几首。

夜宿景迈山

景迈山举着星空
芒景的夜，静悄悄
我们指着北斗七星，说着
不着边际的话
浩瀚宇宙万物生长
银河，星斗
却是我们远去的记忆
披着星星进屋
离开城市喧嚣的我们
在芒景寨子采摘一缕月光

火塘边
烤茶的布朗族汉子
用今生的水煮着前世的茶
千年之叶在锅桩旁翻滚沸腾
我们在火塘边等茶
充满期待与美好
像等待一个婴儿的出生
（《诗刊》2019年8月上半月刊）

这是一首书写茶生活的诗，也是一首生命的史诗。夜宿景迈山，诗人抓住了景迈的夜和茶两样东西，非常准确。“景迈山举着星空”，景迈山海拔并不高，但一个“举”字，生动地写出了景迈山夜空的纯净。因为纯净，毫无杂质，所以宇宙万物生长，所以这里的星空离人很近，这里的人离天很近，近得采摘月光如同采摘新鲜的茶叶。“采摘”一词用得很好，把“手可摘星辰”与下地采摘茶叶、制茶烤茶有机联系在了一起。“烤茶的布朗族汉子/用今生的水煮着前世的茶”两句非常有张力，把景迈茶的前世今生串联在了一起，写出了茶文化的民间传承、历史悠久，回味悠长。等茶的过程，是很有耐心和希望的，“像等待一个婴儿的出生”，写出了茶生命的质感，给了人们无限的喜悦，悦纳生命一般接受景迈山民的款待，接受茶汤的浸润，是何等的享受。夜宿景迈山，仿佛时光一下子慢下来了，诗意也随着炉上茶香，漫卷整个身心，整个夜空。

老碾房
             
一目十滩蒙着面纱
多依河岸
老树把手伸进河里
打捞一水丰盈
 
老碾房，瘦亭黛瓦
在一轮风水中转动沧桑
绿色的风，绿色的水
还有在绿色中奔跑的人们
 
源于南北朝 
盛行唐代的水车水碾
岁月被青苔包裹
水锯慢条斯理讲述着
布依族前世今生的动人故事
那时的爱情像多依河的水
清澈见底
（《诗刊》2019年8月上半月刊）

王玫的文字，简洁、干净。“老碾房，瘦亭黛瓦”，七个字就勾勒了一幅立体的写意画，非常简练。诗人需像商人一样，对自己的商品知根知底明码标价，诗人构筑一首诗的文字，就是这样的商品。这些文字或许有虚标价格的嫌疑，但要给读者合适、恰当的感受。王玫做到了。比如第三节，她用饱含沧桑和情意的文字，联系历史、现实，把碾房与生活紧紧联系在了一起。“那时的爱情像多依河的水/清澈见底”，淡淡的忧伤，深深的怀念，无限感叹穿越时空，笼罩在碾房四周，也笼罩着整个世界。全诗三节，看着有点散，其实一气贯通，第一节的“打捞”一词用得非常精彩，是全诗的诗眼，有效地统帅全诗，与第二节的“绿色”，第三节的“清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抒情框架，思路清晰，遣词清癯，笔调清逸，意境清淡，写出了老碾房和布依族清丽、沧桑而温暖的“前世今生”，引人向往。

算账

儿时，母亲说
要栽一棵摇钱树
可到母亲入土的那一天
你还在用她留下的钱
买最大号的碑圈石
（《边彊文学》2018年第9期）

这是一首书写母爱的诗歌。故事很简单，但它所反映的世相却是很丰富的。从时间看，儿时、母亲逝世后，时间跨度很大。这说明母亲一辈子其实过得很平淡，她穷其一生并未得到摇钱树，过得并不宽裕。从母亲与子女的关系看，母亲扛了一辈子大梁，死后的碑圈石都是用自己的遗产购置的，她是自己给自己竖碑。作为儿女的一代，其实只是母亲这棵并不巨大的摇钱树下寄生的可怜虫、啃老族，无能而又虚荣，用父母不多的遗产装点自己的门面，假扮孝子贤孙。一心想种摇钱树，她的子女们，只是摇她钱的病树。世态炎凉由此可见一斑。诗歌是一面镜子，折射大千世界。《算账》诗题很好，这笔账，该如何算？诗人留给了读者很多思考。比如，母亲种一棵摇钱树的初心，是不是已经给子孙的不思进取埋下了祸根呢？

喊自己

草地上
两只猫追着蝴蝶跑
蝴蝶永远比猫快一秒

我站在秋风里
静观它们的快乐
突然想
喊一声自己
（《边彊文学》2018年第9期）

《喊自己》是一首关于追寻的诗歌。诗歌很短，第一节很写真，第二节很写意，是一首由小见大的诗歌。从猫追蝴蝶的情景，联想到自己，由景入思，这是文学创作一贯的风格。我听过一位从来不写作的朋友说过一句话，“小脑不跟大脑玩了”。我很震惊，我觉得她说出的这句话，就是诗歌，比“别走太快，等等灵魂”更形象更生动。我们对自己的疏忽、疏远，诗人要写的就是这种身体与灵魂、生活与理想的距离感。猫追蝴蝶的快乐，我们失去太久了，还能找回吗？它触及了灵魂的痛点。

火烧肉

大白猪
刚才还对着主人笑
不一会就被人按倒
我不敢看，跑开去

无论怎么躲
当长刀穿过猪心时
也刺破了我的胸膛

但是
当有人拿来火烧肉
放在我碗里时
我却举起了筷子
（《滇池》2018年第9期）

生活并不美好。有时，悲悯只是一种虚妄。面对倒在地上的老人，我们不敢去搀扶，对那些搀扶后被讹诈的人表示同情，憎恶那些讹钱的败类，似乎已经成为流感。责人之过，自我谴责，趋利避害，随波逐流，这是通病。现实让人不得不残忍，不得不隐忍，这就是生活的真相，生存的法则。持着“存在即合理”的通行证，我们是否反思过，合理的才能存在？面对生存，还有什么道德可以谴责羞耻？面对悖论，人只能站在利于自己的一面。这首诗，刺痛了我。

打花

路灯下
两个女人
挥着长竹竿
打花做菜

白色花瓣
出殡般飞舞着
老白花
纸钱一样，满街都是
（《民族文学》2019年第3期）

“花谢花飞花满天”，读完这首《打花》，不自禁会想起黛玉葬花的情节来。黛玉的悲情是因为面对爱与死时，爱的遥迢与死的临近。王玫的诗，没有悲情，只有悲悯。同样是花葬，老白花的葬礼，却与人间烟火息息相关。这让我想起胃的一个“俗称”：五脏庙。许多梦幻般美好的东西，只能用人间烟火来超度。老白花的飘零是必然的，但养育了一方人，让他们的饮食有了“花容”。这是最美的花季，也是最美的花祭。我感到了生命与生命之间的成全、轮回。每一个吃花的人，都是花的魂。这就是王玫的花花世界，凄婉无伤，崎岖坦荡。

喝酒的女人

第二杯酒喝下肚
她笑说，这一杯敬自己
四十多岁了还在广东打工

第三杯喝下时
她说，我没有做过新娘
但我很知足。他除了穷点
其余的都还好
并用撇脚的动作
夹起桌上的一支云烟
也许，一根燃着的香烟
能烧掉她心头别样愁绪
哪怕抽烟的样子很不好看

她说家里种烤烟收入不稳定
孩子大学在读
在厂里打工每月按时发工资
能保障儿子生活费

老家的大麦酒
也许过于柔软香甜
浇不熄这个女人
返乡两天后又将离开的感伤
第四杯酒喝下时
她哭了
（《民族文学》2019年第3期）

品酒就是品人生。“第四杯酒喝下时/她哭了”，每喝一杯酒，这个女人的故事和情感都不一样。我们每个人，都见过很多类似的情景。我想问问，第一杯酒，她们、她，以及我们自己，是在什么情景、心情下如何喝下的？我的记忆中，每一个酒局的头一杯，都很欢乐很豪迈，那是用来暖场的。把人生比作一场酒宴，我们的第一杯，可能都怀着矜持、憧憬、探险……想和这个圈子这个世界融为一体。那一杯可能是我们一辈子想要的酒的味道。然而，酒喝着喝着就会改变了味道。“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酒里有初心，酒里有生活，酒里有乾坤。只是，谁能把对生活的初心保持下去，当它丢了还能找回来？生活的沦陷，不就是理想的坍塌和生活的溃败吗？这首诗，让我反思人生，难以下咽。

假装

烟花开了，夜空绚烂
假装丑恶和黑暗已泯灭
假装我也放假了
假装我也节日快乐

假装肉身是混泥土结构
狂风吹不倒，心比石坚硬
假装我不爱你，可你一说话
星星就眨眼睛了
（《民族文学》2019年第3期）

生活中充满了在夜空中美丽绽放的烟花。烟花不属于天空，烟花的美丽也不属于天空。“烟花开了，夜空绚烂”，这首诗第一句就“写景画心”，撕开了生活虚假的面具。五个“假装”虽不能写尽世间的一切假象，但它道出了伪装的痛苦，道出了真相。“假装肉身是混泥土结构/狂风吹不倒，心比石坚硬”，这样的肉身太过沉重，束缚了灵魂，然而它真的牢固吗？爱，是诗人想要得到的，想要表达出来的，“假装我不爱你，可你一说话/星星就眨眼睛了”，这两行呼应了开头，细腻而巧妙。眨眼睛的星星，像眨眼睛的人一样也在伪装、撒谎吗？还是当感应到爱的时候，黑暗的夜空也明亮了起来？我希望是后者。

嗑瓜子

小手剥不开瓜子壳
她便把它放在门牙上咬开
再把瓜子肉喂进我嘴里
问，好吃吗？妈妈
我们玩过家家？
不是
可我并不是你的妈妈

饭店的阿姨
来到邻桌打扫残羹剩饭
看到温馨一幕
夸口，你女儿真懂事
小女孩甜甜地看着她笑
我张口欲解释
她用小手捂住了我的嘴巴
并在我耳畔悄声说
不能告诉她。为什么？
小女孩爱笑的眼瞬间暗淡下来
声音低进尘土里
我没妈妈
（《民族文学》2019年第3期）

这是一首很有生活、很有爱的诗。全诗以叙事的手法来写，丝毫看不出诗歌的特征，然而这是一首真正的诗歌。一个渴望被羡慕、渴望被关爱的小女孩的形象跃然纸上，她是诗中最美丽也最黯然的形象。多小的孩子啊，连瓜子壳都剥不开，却知道导演一场戏剧骗自己。我们是不是也该学习她，温暖自己，慰问灵魂？我时常咀嚼罗曼·罗兰的一句名言：真正的英雄是明白世界的残酷，也遭受了社会带给他的苦难，他依然能用心的说“我热爱这个世界，我愿竭尽所能去为我的世界而好好战斗”。我们每个人，不论自己幸或不幸，是否也该温暖那些不幸的人，从生活的血泊中起来战斗呢？
王玫的诗歌，几乎都是从生活中来的，很有在场感。她的诗歌很多都是很清新的，那或许是女诗人们共有的特征。然而她最优秀的诗歌，往往是凄丽的，把人世间那些并不美好的东西以诗歌的格式表现出来。每个字句每首诗歌都饱含悲悯，叩问世道人心，丈量现实与理想的距离，探寻肉体与灵魂的壁垒，企图在它们之间找到一条通道，达到某种和谐。然而我常常感到她的诗歌里，缺乏达到这一目标的自信和勇气，疲软、虚弱、无力，就像蝴蝶面对沧海时那样心虚。但她的诗歌中，并不缺少光，常常给人以温暖和火种，她是在诗意的天空中放牧蝴蝶的诗人。她在喊自己，也在喊众生，“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人不肯回头”，她的诗里，有一股召唤的力量，虽然很轻飘，听到耳中，却心中一颤。

诗人档案：王玫，女，傣族，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等一人电影》，小说《普洱爱情故事》合著。有诗入选《中国地学诗歌双年选2015-2016》。有诗歌入选2018“云南青年诗人联展”。诗歌散见于《诗刊》《民族文学》《边疆文学》《滇池》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