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高粱

细细的身姿高挑而骄傲
只有秋天能让她甘愿弯腰
听说高密的那一片高粱红了
红透的高粱喂饱了一个
叫莫言的小子

红薯

我盼着秋天快来
让农夫举起锄头
用力把土地翻开
好证明我的丰收
阳光、雨水、土壤里的肥料
我都把它们转化成我的甜糯
就等土地被翻开
你就可以品尝到这幸福的甜糯
当然，还有我的卑微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我就是那被卖的红薯
低到尘埃长在土里

南瓜

总是怀念故乡的老屋
那里，父亲喜欢在房前屋后种南瓜
那一片南瓜藤蔓覆盖了我的整个童年
夏天它们自由的野蛮生长
我总盼望它们快点开花
南瓜花开的时节
母亲便能摘下雄花
然后用油煎一盘南瓜花饼
那记忆深刻的香味
是三十年后我唯一怀念的童年

樱桃树

外婆家有一棵樱桃树
好像有一百年的树龄
反正外婆这样告诉我
她的年龄是我童年猜不透的秘密
每年三月她都下一场白色的花瓣雨
一直持续到春风不在吹
然后五月
她就给我们奉上汁水很足的甜美

梨树

大舅家老屋前有三棵梨树
梨花还没开
我就开始盼着采摘
扳着指头数日子
因为大舅说立秋后就可以吃梨
我不懂什么时候立秋
于是我不停问：
大舅，梨花白了立秋了吗
大舅，蜜蜂采花了立秋了吗
大舅，樱桃都吃过了立秋了吗
大舅，麦子都割完了立秋了吗
大舅……大舅……
三十年后梨花还开
可惜大舅不在

何首乌

外婆家老屋后的石墙
爬满了何首乌藤
有时还能爬上石磨
拉磨的马比我还调皮
它总想偷吃磨碎的麦子
我总想挖出一块人形的何首乌根
马是不甘心蒙着眼睛围着石磨转圈
我是不甘心看见外婆的头发变白

蕨菜

春天，母亲带着我和妹妹
在山坡上采集蕨菜
用镰刀砍倒拦路的荆棘
母亲总是反复传授她的经验给我们
好让我和妹妹学会对抗饥荒
母亲那时候反复讲述
我从没见过面的
饿死的，爷爷奶奶和外公
因为她的讲述
我的童年总是充满了危机感

野草莓

山坡上成片的野草莓
它特别的卑微顽强
贴着土地蔓延出一大片藤蔓
从来不肯直起腰身挺立
也没有任何美丽的风姿
我放的牛群踩过它
羊群也踩过它
马蹄也不曾放过它
我们家乡话叫它“䕯苜儿”
卑微的小白花默默的开过
当你还没闻到花香
五月，野草莓就为你奉上
满山坡白色的浆果
吃“䕯苜儿”是少年时最大的野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