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

 

今夜唐朝是白色的

杜甫是白色的

一首绝句也是白色的

唐诗是只大雁

飞抵词语和夜色之前

翅膀修正走失的鸣声

一曲瘦词

只剩下三根肋骨

二声清唱

蟋蟀咿咿呀呀

来到北宋汴梁河边

没人送别，不喝酒

安慰着腿疼，安慰丰茂的蒿草和西风

如果村庄是圆形的

一定被谁咬一口

方言有些咸味

张口就接近星子

接近村头那条河流

诗句变圆时

我和杜甫抬脚就迈过去

 

 





一杯黄昏

 

蝉声葳蕤，似乎能繁殖出更强的声音

木槿青春羞赧，解开衣襟

只有那棵老槐树才开出中年的平淡

对着一杯黄昏品味黎明

从牛的眼睛里读懂了风霜

天空仁慈得如一件衣裳

蓝色也是

每一朵云都有羊的善良

 

窥视墙角，茉莉叫出自己的洁白

一首诗在下雨

声音里有金属之声

小睡，是一朵闲云

 





  

钟声

 

活成钟声的样子

在每一个傍晚

折叠风声，折叠一件旧事

手中的纹路越发茂盛

盘点蝉声，枯藤，苔藓，虫鸣

 

立秋之后，它们仍按夏日的样子生长

石榴树按自己的想法结出石榴

我只有研墨，铺纸

让甲骨文，大篆，草书生出秋意

许多年了，我习惯以一张纸为生

在纸上结庐，习惯书写水声和暮色

 

习惯了落叶是王羲之

鹤舞是黄庭坚

乱石铺街是郑燮

现在依水而居

希冀多年前的背影清凉

胜过横塘寺的钟声

从一个黄昏到另一个黄昏

 

 





走不进的城市

 

鸟鸣在想法中生长

每一枚绿色叶子都是一片好看的寂静

石榴慢慢长成一个青涩的夏天

只有留给我一朵迟到的背影

红花迟疑地举起手

准备扣门，又像犯一次错误

竹篁掩映了许多真实的清凉

掩映了一两滴蝉声

鸟儿人间结庐

在准备着一首圆形的诗

疏影横斜。

替我在树荫下写行书

读诗，修改窃窃私语的虫鸣

修改一枚青果上的隐喻

修改路尽头的野草

走到哪儿都把故乡穿在身上

脚步在延伸，芳草鲜美。

我真想尝尝，这鲜美的——村庄

 

 

 

平原

 

一直不敢写平原

我怕再把平原写平了

就没法向父亲交代

还怕把一条河写出性别和年龄，毕竟

七月雨水葳蕤，菖蒲长出无数思想

白鹜从沽河水面掠过，远远的堤坝静默如父

 

那些好看的寂寞把河面推宽

烟斗升起炊烟，那几只白鹜

仿佛是父亲刚刚打出的喷嚏

喊河声，把浪花喊白

把暮色喊醒，苍穹喊小了

我怀疑这条河的拐弯也是喊出来的

要不，那有这么多清澈的品质

父亲走后，这些都成了后话

原谅了那株前倨后恭的狗尾草

在蝉声中穿梭

七月再也没有七月的样子

 

 

 

 

槐荫帖

 

槐花飘散——

越来越接近故事的尾声：

一条河界在七月和八月之间

完成了在人间的使命

小路直立行走

披着许多草木的灵魂

拒绝阳光

斑驳的词语七零八散

天空被一只蝉吟诵

车，马，兵

在老人手中奔驰……

 

饮尽绿荫

一只蚂蚁顺着另一只蚂蚁爬

很快就爬到立秋了

风，把平原吹平

凸起的墓碑

像一个逗号

给一些绿色的诗句分行！

 

 

 

蝉

 

弯弯曲曲的蝉声

走过，高高低低的朝代

又一次在虞世南手中复活

鸣声浩瀚如海

你是漂浮的舟楫

如果说蝉蜕是一座寺庙

肯定是木鱼的又一次涅槃

念梧桐叶上的经卷

 

樱桃红了，就叫它红樱桃

芭蕉绿了，就叫它绿芭蕉

午后有多长名字就有多长

你声音里的铁再电光石火

不可语冰

就说白石老人画在《枫叶寒蝉图》上的鸣叫

就说柳永《雨霖铃》中执手送别的人

在另一首诗里泪流满面

说清朝的桐蝉图

再次在人间响起……

 

 

 

一把蒲扇摇着夏夜

 

一棵古槐树下坐着一位奶奶

一把蒲扇摇着夏夜

摇一下暮色，荡漾了一圈

狐仙蛇怪在故事里兴风作浪

小板凳直立着站起来

每一片树叶都倾侧着耳朵

墙外有人扔过一只童鞋

熄灭了一滴流萤

沙滩上，月亮一定弯着腰寻找

贝壳有了脚印的形状

浪花白得可以喊出声来

喊风，喊这半个世纪年的人间

喊发白的无奈和委屈

书页里那枚银杏叶依然青涩

我只能把一张旧照片里的

一池蛙鸣，拿出来读读

有一枚青果落下

捡起，重新放到照片里

 

 

 

枝头

 

看书，写字，放牧这辽阔的寂寥

读一枚落叶的一生

满地落叶

就是一个落叶社会

枝头突兀，一部落叶史

应该从这里写起

 

应该写到晨露，蝉鸣

那些美好的蛀洞

用残缺诠释残缺

河水静止，两岸伸长的胳臂

紧紧抱住斜倚的疏影

像抱着一段孤独的岁月

 

把冬日放到茶杯里

一饮而尽时

能听到身体慢慢衰老的声音

季节轮回的声音

仿佛我前世说过的话

又重新回来

重新从笔尖走出

枯草又重新绿了一次

 

 

一粒沙

 

柳絮翻飞，伸手就可以抓到一片白色的寂静

草木以绿色度我

宜枯坐，饮酒

宜一个练习悲欣和孤独

 

苦楝花碎碎密密

一个人在收拾琐事

时间从疏枝间漏下，随俗世和光同尘

 

喜欢一个人在暮晚收集风声

风声尖细，如蜉蝣，如苔花，如此刻我小小的无奈

在喊一个人名

这些身外之物，常常令我恍兮惚兮

分不清那里是草，那里是我

 

天空像生死一样遥远

一只白鸟滑过这低矮的寂寞

可以去想一个人，或者去想一株蓍草

都是一样的

尘世辽阔，天说黑就黑了

 






我和故乡的距离

 

打开那扇窗，走成一个人的长夜

天上的星星，哮喘着一个答案

我和故乡的距离

缩成地球仪的对面

是近了，还是远了

两行沧桑的河流

最终找不到

交叉的那个点去遥望

今夜的醉态，流放了我的目光

一颗流星，滑成屋檐下曾经少年

时空记忆里总有偏移。此刻

碎的不成样子

某一天，苍穹尽头

把我种在老屋后的麦地里。那时

我与故乡再也没有了距离

 






那片树林

 

我不相信

那片头顶青天的树林

竟然被一阵风

吹走翔动的欲望

吹走铿然的挺拔与摇曳

走进岩石与草棵的记忆

凝固成一束蓝色的火焰

 

打开童年珍藏的一枚树叶

躺在阴凉里

想找回那紫色的野花

袅袅的藤萝

找回那暖阳抚慰的巢穴

怎么也抓不住绿色的风

捧不起泉水的琴音

婉转的鸟鸣

 

然而，那些斧头、钢锯、锛

伶牙俐齿

咬伤了岁月的情怀

咬断了我梦的骨头



再也见不到那片树林

眼前，生长着的

是一片碑林的绿荫

墓里躺着走路的人

似树的根

交错，穿越

他们闭着眼睛说话

要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个黎明

从土里喊出一种声音......

 

 

怵然的村庄

 

村庄，高不过心境

心境走出了村庄

日渐颓废的旧房屋

让给了狗尾巴草

燕子的窝

结上密密的蛛网

 

瓦砾挤瘦了村道的日月

老树拉长怀旧的思绪

深深的小巷

越走越窄

盛不下一声犬吠

盛不下一声鸟鸣

敝墙残亘

开出花色的痛

 

山野，牛羊稀疏的喟叹

撩过阡陌丛生的杂草

沉淀成池塘垢淤

 

村庄，怵然的村庄

炊烟长了又短

短了又长

有人说这是叹息

还有人说

是一种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