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人物系列

作者/王正武

第一个老师

你永远低着头
把教参上的
工工整整写到教案上
你的字迹娟秀
可又密密麻麻，如众蚁排衙
你的专注投入
犹如在教案上绣花
你不谈国事也不拉家常
年年如是
一本本，一摞摞
从青丝到白发
仿佛你不是从教的
仿佛你就是专业写教案的
仿佛你是奔着年年被评为“最佳教案能手”来的
大照片里的你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你的教案陈列在校园博物馆
我每次经过
心里总笑骂一句
真是个死教案

第二个老师

你一直删繁就简
几个标题，字大，且狂草
透着爱咋咋地的公然挑衅
写教案如此
讲课亦如此
把大片的空白留给学生
让他们思考
让他们举手发言
让课堂成为“合唱团”
让自己成为这支合唱团的“首席小提琴家”
你的意犹未尽不止于此
还常常把唐诗宋词
翻新成一首首自由惬意的现代诗

第三个老师

你是我们中长得最漂亮的
可你是最尤怨的
你从师范院校毕业之后又回到母校从教
“她以前是差生，现在让她带课也好不在哪里”
偏见，固有的偏见像一块坚硬的冰很难在圆桌会议上融化
所以毋庸置疑
差班是你的
差生是你的
每次期中期末考试名次排在最后
自然也是你的
“我已经尽力了，我对得起这份职业”
你每次整理差生的个位数的试卷时这样想
你已经从心中的卑微走进日常的平静
有人劝你：找找上面吧，你长的这样美，一定能改变你的处境
可是你每次经过校长
总是把头
扬起

第四个老师

想起你
就想起你公开课上的情形
你一如君王，表情严肃
我们屏声静气
听你林中低语
听你瀑布流水
听你剑走偏锋，直击千里
下课铃声响起
你眉宇间闪过一丝的愁
你不想拿起粉笔
不想转过身去
不想在黑板上形式主义地写下什么
但最终还是写下一些什么
大家都夸你授课如演大片
而你却哈哈笑道：
全是些花拳绣腿
我是为了应付上面——装逼

第五个老师

为学生解开一道道数学题
却越来越解不开自己
索性把生命悬挂在教学楼的走廊里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
蝉把你的魂灵带上天空
你的家人把你的身体悄悄运走

给自缢者送花圈是荒诞的
谈你的死是不敬的
那么该怎样为你善后

那天下午
我们无心备课
更无心上课
我们用我们的压抑和前所未有的肃静
把学校放进一个
大峡谷里
（死者至今死因不明，多数人认为该教师死于教学压力）

第六个老师

呵
多精致的包包
是老公送的吧，是情人送的吧
它和你很搭，像贵妇
它和你很配，像白领
不管别人的美言是真心还是奉承
你每天都是把未批改完的作业塞进包包里
十年前
一场飞来的车祸带走了你的36岁
你的包包与你已批改的作业碾压在一起
上面溅满了血迹

第七个老师

长得柔柔的，弱弱的
哪像个当官的
你带的年级每届差生最多
可是每次期末考试全区同年级排名
你带的年级成绩总是第一
我们知道你的“秘笈”
知道考试那几天你把全年级的差生关在一起（不让他们参加考试）
你是在缩小分母
那位教务校长是你的同谋
有一天
你忽然辞去年级组长职务
你说再不与她沆瀣一气
从此
我们对你
心生敬意

第八个老师

今天是教师节
老师们接受了孩子们纷纷送来的
问候他们的许多小礼物
而你一件都没接受到
你开始审讯自己：
罚过学生吗
“罚过
让他们站过，拿教鞭轻轻拍过，把荅错的题让他们再一遍遍写过
可这是罚吗”
爱你的学生吗
“爱
春天带着他们踏青夏天带着他们踏浪
校园运动会上把跌倒的学生背在肩上”
教学水平如何
“怎么说呢
孩子们挺爱听我讲课的”
教学成绩呢
“不前不后，不过平时备课挺投入”
校长广开言路，你的进谏是
“减压减负，取消题海战术”
教务会上被点名批评过吗
“批评过，说我教学下滑，可这又不是扛水泥抡大锤有力气就行，我注重的是启发他们的智力”
最怕谁
“怕官，像所有的老百姓一样”
最紧张的事是
“教务宣布带班考试成绩，那时身上的每块肌肉每根神经绷得最紧”
最没面子的事是
“垫底呗，死都不怕，可是怕丢面子”
校园网留言区学生给你打过差评吗
“没有”
跟学生亲和力怎样
“说不好，我每天脑子里尽想着如何把课讲好”
……
你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问题
“可他们为什么连一件礼物都不送我”
你像个孩子一样有些想哭
一缕酸楚
哽咽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