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族人赶来及二兄弟

1
在
鞭炮齐鸣
灿若桃花的春节里

父亲走了
他孤苦伶仃的走了

在没有一个儿子接他过年的春节里
在没有一个儿子在他床前送终的春节里
（虽然老人有三个儿子，又都就住在他身旁。）

2
父亲的枕头边卧着一只蝈蝈
薄薄的翅膀似乎还在颤抖着
好像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但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除了我以外

3
以下是
在上海各处打工
匆匆赶来的各位族人

三堂伯：
什么？糖尿病！
也不会这么快就走了。

大堂叔：
还有尿毒症！
在老家的时候就有；
叫他治病，舍不得花钱；
不过那时候还不算太严重。

小堂叔：
上个月老哥俩
还在一块喝酒呢！
还说心脏，血压都稳定了；
你说，怎么这么快，说走就走了。

侄子：
上个礼拜，
我来看望他，
身体还蛮硬朗的……

4
大儿子：
（豪气的）
丧葬费用我全包了！
(犹如水流湍急中的熊
在气定神闲地等着逆流而上
去产卵的三文鱼时，那样的霸气。)

二儿子：
（坚定的）
保个全尸！

（老家有个不好的风俗，不是全国的：
人死尸全，吉利；也是一种孝，人之子
最后的一次尽孝。老大两口子是共产党
员；为了自己的生意，只得在朱泾镇当
地的火葬场火化掉再带回到老家安葬。)

5
老二忆起了不久前轰动乡人的那件事：
(同乡的兄弟俩把老父亲接到上海来，
本意是让老父亲来享福的。
不愿再让他一人在老家的土地里操劳了，
再顺便看管两个小孙子，
也能享受享受天伦之乐，
顺便把几十年的心脏病看看；
没有想到病没有治好，
人却死在了医院里……

由于年轻的七十岁的妻子走得早，
是在生老二也是自己的儿子时难产而死的。
又怕二个年幼的儿子受罪，
兄弟俩的父亲决定不再续弦。
又当妈，又当爹，
辛辛苦苦地把兄弟俩拉扯大，
都帮他们娶了妻生了子；
没想到，老了却落了身毛病。
……

6
(……
兄弟俩一商量：
决定午夜时行动；
从医院的二楼，
就着窗外善良的月光；
用床单把父亲的尸体裹好，
顺着窗户用粗绳偷偷的吊了下来；
因为上海不让把尸体运出城去，
医院里又都是监控，
无法正大光明的拉走……

兄弟俩又连夜乘着，
白天包好的假的120救护车，
一夜疾驶回到颍上县的老家里；
并于凌晨前偷偷地埋葬了老父亲，
埋在了年轻的七十岁的老母亲的身旁。

至于后果：
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7
(据知情人说
医院领导曾开了一个会

院长说：
虽说是并发症，
但此医疗事故医院仍负有主要责任；
病人已经下了手术台，
已经处在恢复阶段；
是不是封堵器选择不当，
手术中个别操作不规范造成的，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深刻的反省的地方；
以后才另行处理。

今天主要讲丢尸案；
首先，
是死者的家属没有来医院闹事；
我不说，
大家也知道意味着什么！
不用说除了丢人，还有……

但是，
家属把尸体盗走了，
对不对呢？
肯定不对！是违犯的！

但事出有因：
在座的，
我们扪心自问，
遇到这种事情，
我们有勇气这么做吗？
但你们心里都不要鄙夷这种孝，
我不认为这是愚孝；
兄弟俩为了报答老父的养育之恩，
只是根据本地风俗尽了人之子的最后责任。

往上数三辈，
你我谁不是农民！
今天我建议，
就不再报警给兄弟俩添麻烦了，
只要他们不来医院找我们；
医院出了事我来承担责任。
我想他们的当地政府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8
(兄弟俩孝顺父亲是有原因的
想想他们的父亲
身前身后也够可怜的

兄弟俩是一母两父的！

据我父亲说：
兄弟俩的父亲年轻时是有位相好的
就是我父亲本家的堂妹
双方的父母本来说好了
让他们俩就年底结婚的
谁知天有不测
老大的父亲
也就是兄弟俩父亲的哥哥
在中午给秧田地打药时
不料中了暑
结果还没有抬到医院
在半路上就停止了呼吸
……

9
(然而
给兄弟俩父亲
造成了一生的灾难的
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家人

就在把老大父亲的丧事办完以后
他们的家人犯难了
此时老大的家里已经身怀六甲
眼看着马上就要生了
娘俩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另改嫁一家吧
舍不得
更舍不得亡人的亲骨肉
不改嫁吧
谁能照顾娘俩一辈子
兄弟们又不多
就二个
眼看老小就要办事
父母和爷爷奶奶一商量
商量好的结果竟是这样的……

10
(当父母把商量好的结果
小心地告诉小儿子时
立马遭到了小儿子的激烈反对

那是我的嫂子！
你们想那里去了。
我结婚以后可以照顾她们娘俩，
让我娶她，那不行。

孩子，
知道让你受屈了；
你不娶了她们娘俩，
以后你照顾她们娘俩，
名不正，言不顺。
时间长了，
你媳妇不答应；
还有那些烂舌头们，
嚼也把你嚼死了。

……

不管你们怎么说，
反正我不同意；
再说了，
这对我的未婚妻也不公平。

对呀，
就是你们没有结婚，
才对她公平；
要不，以后离婚了，
才对她是不公平。
再说了，
你就忍心看着你哥的骨肉姓别人的姓吗，
叫你哥绝户吗！

我不答应；
要娶你们娶去！

说罢
“哐当”一声
摔门而去

你个挨枪子的，
你看我不打死你。
发怒的父亲被母亲一把拽住了：

孩子还小，
一时转不过来弯，
是人之常情；
慢慢地劝……

你看他讲的是什么混蛋话……

11
窗外的上凸月
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暗淡
他好像掉进湖水里的一只稚嫩的鸟
在云彩里极力挣扎，上浮
但最终漩涡没了
波纹不皱了
只剩下沉沉的乌云了

西厢房的木门执拗一声开了
好像西风轻轻的吹开的
随即飘进两朵乌云
只听“扑嗵”一声
跪到在地
呜呜的哭开了：
孩子，叫你遭罪了；
为了你哥，
为了你哥的骨肉，
你不管谁管呀！
我和你奶奶求你了……

我的亲人们啊
您们叫我怎么活呀
我还没有做父亲
您们就把我逼死了……

一位还没有当上父亲
却已经成了年轻的父之殇

12
我理解你
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
虽说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我们有缘无份
我不怪你……

那天
村西残月的土路上
他向她诉苦的说了那些话
并请求她原谅
……

事实是他的爷爷，奶奶已经跪求了女方家
……您们的女儿还可以再找一家好的，
而我家的孙媳妇一改嫁，
大孙子家彻底完了；
我们不忍心他绝户。
求你了，她婶子。
……

13
(当然
这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哪像现在的医患这么严重

话又说回来了
病人绘主刀医生送了礼
结果病人给医死了
不闹事才怪呢

笔者的姐姐曾得了子宫大出血的急病
可把外甥女吓坏了
连忙打车到上海某三甲医院

医生说：
先住院；等后安排开刀。

那得等几天呀？

前面都是病人；大概一星期！

20岁的外甥女一愁莫展
伤心的梨花带雨
不知如何是好
忙打电话找老板
征询意见

……

（反正第二天
姐姐顺利地做了手术

并
安心的住在了病床上
安心的在病床上等待康复
安心的在病床上等待康复后出院

不几天我和妻去看望姐姐
外甥女把姐姐生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我
又郑重其事地说：我给主刀医生塞了式仟块钱！

邻床的眼睛
像春天的桃花
开满了羡慕的春光

有个和姐姐一样的患者
好生妒忌的说：
我都等了一个多星期了，
还没有等到通知做手术！
你外娚女真会办事！
小小年纪，
不得了……

不过我怀疑外甥女是在吹牛
现在医生的医德都这么好
谁还会见钱眼就开呢？？？！！！

14
三儿子：
（懦弱的）
我随便！

15
在杂乱的脚步里
父亲床边的一只蛐蛐
早已经尸身无存了
早已经融入滚滚的尘土里了

唯有
剩下的两只薄翼
——曾经无比光辉的薄翼
弹奏钢琴曲给临终的父亲以安慰的薄翼
在众人的匆忙的脚步里，来回的翻滚着、挣扎着、痛苦着

2020.12.9
合肥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