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嘟”，手机短信
你本月的养老金交易完成
听到这一声“嘀嘟”，我就听到一声
——祖国！

我的祖国，原先我并非这样理解你
那些年，青春扎进还在燃烧的南国境线
热血与智慧都用于浇铸戍边的城垛
边境的每块红土、每朵雏菊、每只粉蝶都是祖国
硝烟过后的山下小县城，灯火一天天繁茂起来
界河边橡胶树饱胀的乳汁终于割进农场的统计报表
我们说，这是我的祖国！而远望一些
故乡，炊烟高举起女友嫩藕般的手臂
农人的希冀向春天犁得更深。我们说
这是我的祖国！祖国，就是
家园的宁静，亲人的笑声；就是我爱着的人像桃花
搂着早春，梅花吻着冬雪那样，无拘的烂漫与自由
而我们，我，山一般健壮铁一般刚强
每粒血液都饱满而明亮，人们的欢乐就是祖国
幸福与被爱，不必有我

而今，我早已撤离哨位，并已退出办公的案桌
豪情的霞光正逐渐向西山收敛
我更深切沉入地理解当年的一切
也更准确贴近地理解，什么是祖国
祖国，不止是清新的空气与鸟鸣
不止是放学路上迎迓的海棠、含笑与冬樱
也不止是为孙女听写单词，我爱怜地
捏捏她的小耳朵，她也会伸出小手
捏捏我的耳廓，这灌满血缘与亲情的祥和

我的祖国，还直接关于我——
每年按期体检，挽起袖子抽血时
眉目如画的白衣天使，她的娴熟而又温柔
江边散步，抨击城市管理弊端之后
华为手机拍下的撩拨着我的心的丝丝感动
鸟鸣将夜色吸净还不够，还得靠闹铃
将退休生活从黎明拎起来的闲适
国外疫情数据还在增长，而我早些天就
走到街上，与商铺门洞一起伸展的深呼吸
这些都还不够
我的祖国，还是我将
逐渐离不开的拐杖、轮椅、助听器
是不厌其烦的叮嘱，深情有力的搀扶，还是我与
身份证、党费证、结婚证、转业证、行车证、不动产证
一起珍藏保管的退休证，是每个月
不被战火、瘟疫、灾害、动乱或经济危机脱臼错位的
足额发放的养老金

今天，我这样理解我的祖国
并非亵渎当年的神圣、崇高与纯洁
更切合一名公民的实际，更抵近人间烟火
我当年的戍边，牺牲，忍耐，奉献，其实就是在
守卫今天，守卫我向晚的宁静与养老金的成色
只不过今天，是另一些人，他们
以祖国的名义，用新一代的
神圣、崇高与纯洁，守卫我

今天，我像一条在禁渔水域徜徉的鱼
我要游回当年的哨位。无论哨位上
站着另一名戍边者，还是当年
那个年轻的我，我要对他深深鞠躬
我还要对他说，小伙子，必须保卫好祖国
不止是保卫家园和亲人，也是保卫我们自己
保卫一生的平安，和终将面对的未来那
秋叶般静美的衰老
                                    2020.1.24-5.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