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指一算，写诗已六年有余，词语在两千多个日子里穿针引线，让灰色的生命有了一些可喜的图案和色彩。
        为何到生命的中道才开始写诗，且相见恨晚，一发而不可收拾？
        之前对文学的兴趣自然也包含诗歌，但仅限于漫无目的的阅读，仿佛诗歌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而致力于小说写作。在伟大的汉语诗歌传统里浸淫日久的人，写诗也许不需要理由，但需要一个契机，一个缘起。
        世事纷扰，生命走到新的十字路口，再次面临弗罗斯特的选择，一只喜鹊突然现身，时值公元2014年9月15日黄昏。一个纯个人化的神秘事件，或偶然事件，可以有一百种解读，一百种象征和隐喻。喜鹊一言不发，立于六楼屋顶边缘，时而俯瞰，时而远眺，上半身酷似乌鸦近亲，仿佛远古的柱头雕像，神色冷峻，令我怦然心动，紧张而诡异的氛围甚至盖过了城市的喧嚣。散步归来便提笔写下一首小诗，意犹未尽，临睡前又追加一首，夜深黑，我却推开了一扇明亮的词语之门。
        假如缪斯非要以羽族的形象示现，为什么不是夜莺云雀，或青鸟凤凰？喜鹊何其俗气！然而喜鹊俗气吗？命名自带反讽，苦难深重的大地上喜鹊无异于悲鹊，其叫声并不讨喜（我的诗作也因此陶染了嘶哑的腔调），如钝器敲击空虚，如锋利切削痴愚，时而冲天起，时而贴地飞，在乎城市，也在乎山水，栖不拣枝，有虫吃虫有果吃果，留踪四季的芳菲。
        心血来潮之后风雨不惊地写诗至今，必有深层的原因：喜鹊更频繁地现身，从未谋面的黄鹂、斑鸠、池鹭也纷纷露脸，司空见惯的人以全新的面目出现，日月轮回于别样的世界；
词语让一切充满诗意，比桃源更隐逸，所谓“诗意地栖居”，诗人得近水楼台之便，又何屑于柏拉图的“理想国”。
        无论言情，言志，言理，诗人首先为自己而写，如狄金森，如卡瓦菲斯，如李贺，如贾岛，词语以自身为目的，既依附又超越于一切时代。史蒂文斯将诗歌视作宗教信仰的替代物，如此，诗歌也是一场修行，尘世的自我救赎，待肉身入火，是否会留下几粒词语的舍利，收存于田纳西的坛子？
        我用文字造山，小说筑基，植根于大地，而诗歌作为最顶级的文字艺术，将决定其入云的高度，待词语的羽翼丰满时，无惧于高天或深渊。

2020.12.10. 不易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