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适逢“一代词宗”夏承焘先生诞辰一百二十周年。12月19日下午15:00，江山未觉风流远——《夏承焘致谢玉岑手札笺释》新书分享会即“一卷天风墨尚新”纪念夏承焘先生诞辰120周年寻踪之旅北京站，在北京SKP4层的RENDEZ-VOUS书店举行。期间，本书编者沈迦与两位嘉宾夏承焘后人吴常云，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夏承焘研究学会会长钱志熙一同围绕着书中这批写于1927-1935年间、几经劫难幸得完整保存的珍贵信札，回顾了夏承焘先生在北京的生平事迹，青年夏承焘与谢玉岑、钱名山、黄君坦、任二北、萧劳、梅冷生、陈纯白等师友的交往及其传世诗词，深入剖析了在新旧交替的时代大背景之下一代词宗是如何炼成的。于大时代的惊涛拍岸处找到身心安顿之处，将个人志趣与时代需求结合并有所建树，从中得以窥见一代民国学人在历经迷茫、挣扎与努力之后的突围之路，也能对当下同样面临生活与工作选择的年轻人给予一点有益启发。回顾夏公生平、想见其音容笑貌、朗诵夏公传世诗词，相信此次寻踪之旅将伴随诗情书意长留读者心间。

主持人：今天我们分享的这本书是《夏承焘致谢玉岑手札笺释》，其实它写的是将近一百年前的一个文艺青年写给另一个文艺青年的七十多封信，他们两个曾经是同事。这本书的二号主角谢玉岑是江苏人，他在温州执教的短短一年中认识了一位他一生的至交，就是夏承焘先生。他们彼此非常投缘，从此维持了将近十年的通信，一直到谢玉岑去世。这本书其实就是七十多封夏承焘写给谢玉岑的信。为什么这批信会保存下来，这批信又是怎么被整理成了书？它又在今天有哪些价值？我们请本书的编者沈迦和几位嘉宾一起分享。

沈迦：今年是夏承焘先生120周年诞辰，所以我们做了一些纪念活动，其实全国各地都有很多地方都在纪念夏先生。我们自己的寻踪之旅从夏先生的故乡也是我的故乡温州出发，从温州到杭州到上海，然后北京是最后一站。为什么要到北京来？其实很简单，夏先生的晚年是在北京度过的。

1979年4月，游北京西山大觉寺。左起：周笃文、张伯驹、夏承焘、任二北、潘素、萧劳、任二北夫人、吴无闻、黄君坦、徐邦达、周汝昌。（吴常云摄）

这是夏先生晚年在北京西山的照片，是吴常云当年拍摄他的父母。夏先生晚年离开了杭州大学来到北京，就在北京度过他最后的生命时光。这是我们到北京做这个活动的最重要的原因。

缘起

我们做这四个地方的寻踪之旅，也缘起于这本书。我既非夏先生的弟子，也非他家的后人，也非他的研究者，能跟这个活动搭上关联，仅仅就在于因为我参与编纂的这么一本书《夏承焘致谢玉岑手札笺释》，那么是一个什么样的缘起能让我这个打酱油的人跟这个书能够发生关联？其实也来自于非常偶然的机会。

在2006年，那时候我已经离开了我的家乡温州，来到上海。因为从小爱好书画、书法，所以平常有接触到书画，也认识一些画商。2006年时一个很相熟的画商，他有一天拿了一堆的这种书稿书画给我，说这批东西来自于一个上海很有名的画家叫沈迈士，他和他的儿子去世之后，他的孙子可能就把家里的这些东西拿出来卖了。卖画的人可能认为沈迈士先生姓沈，我也姓沈，也许有什么亲戚关系，可能能卖个好一点的价格，所以就把这个东西拿来给我。

那么2006年书画市场的价格，不像今天很多是天价的价格，相对价格还是能接受。我因为比较喜欢，就把这一堆东西都买下来。回去翻一翻的时候，我发现其中有一张红色的信札上写着落款叫觐虞。

我因为比较爱好文史跟书画，一看觐虞就知道这个作者其实是谢玉岑。卖的人并不知道，谢玉岑是近代比较著名的画家，但他英年早逝，1935年就去世了。所以市场上包括博物馆里留存下来他的真迹是很少的。然后我就在网上搜集材料，竟然发现谢玉岑在我的家乡做过一年的老师，而我一点都不知道。因为我大学是读新闻的，毕业分配在温州日报副刊当一个编辑，我对地方是相对了解的。并且他所在的温州中学就是我的母校，我就很好奇，于是查了更多的资料，后来就写了一篇文章《永嘉佳日——谢玉岑在温州的时光》贴在我的博客上。几天以后，有人就在这个博客下面就留言了，说他是谢玉岑的孙子，文章里讲的这个材料他们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就是谢玉岑的长孙谢建新。他的长兄在常州开一个画廊，后来我们就约了线下见面，见面以后比较投缘，因为大家都爱好书画。因为这张信札，我认识了谢家的后人，他们家出的那些文集都有寄给我。

钱璱之先生 2009年3月20日

有一天我在读的过程当中突然发现钱名山的孙子叫钱璱之先生，早年写的一篇文章里竟然提到引用了几封信札，是夏承焘先生写给谢玉岑的信。他的文章能引用，说明这个信一定在他手里。当年引用的这个东西是哪里来的？但那个时候钱璱之先生已经80多岁了，他也记不得了，这是他早年写过的文章被我翻来找到的。老先生就说当年还整理过一部分，然后就在家里的床底下就找到了这批信，整个箱子打开有72封，后来在另外的抽屉里又找到1封，补上变成今天这本书里的73封信札，就来自于这样的一个偶然。

谢伯子先生  2009年3月20日

这是我跟谢玉岑的儿子的照片，他儿子也是个画家，叫谢伯子先生，现在这些老先生都过世了，我去常州拜访他。钱璱之先生在床底下找到那批信以后，一转手就送给了谢家的孙子，就是谢建新先生，说上款是你们家的就应该给你。谢家后来就把所有的信扫描了，第一时间快递了一个光盘寄到上海给我，其实我那时候一半的时间住在上海，一半的时间住在温哥华。我那时候正好在做我的所谓的专业，就是我写的一本书叫《寻找·苏慧廉》。

我的所谓的专业是做传教士跟近代史的这段历史研究，因为做历史碰到的材料都是英文的，大量的英文档案，虽然能读但其实都是硬着头皮来读这个很繁琐的英文档案，所以那个时候对我最大的一个调剂，就是我如果一个礼拜能看一份中文的信，我把它释文做出来，我觉得是一个很开心的工作，是一种调剂。所以我就用一个礼拜做一封，我大概做了一年半的时间，就等于把这批信札的东西都理出来了。

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这批信札里面牵涉的人物大量是关于温州人的，当年的钱璱之先生他不是温州人，他尽管也整理了部分信札，但是他对于其中提到的温州的人事，他相对不熟悉。我是温州人，我对温州的人事相对熟悉的，所以使得我能把很多的注释能够做出来。

当我完成以后，那时候就交给了国家图书馆出版社。所以他们拿到这个书稿马上就出版成这样的书，这个是10年以前了。但那次出的书有一个遗憾，它是黑白的，我们这次做的书是彩色的，同时还有一个遗憾，因为他认为这个是个学术读物，可能是给图书馆做收藏的或者给研究者用的，书价定得很高，每本书580块钱。今年是夏先生120周年，我就跟熟悉的责任编辑和出版社联系，正好碰上疫情，但也使得让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去完善、修订。这就是本书能够出来的过程。

在过程中，我发现我跟夏先生有很多的渊源。我最大的发现是在整理这本书的时候，发现夏先生原来在民国的时候竟然住在我家隔壁，这是我原来没有想到的。他的信里面写到，叫谢玉岑给他写信的时候寄到杨柳巷舍下，但没有门牌号码。那个时候他是之江大学的老师，我后来叫另外一个朋友查了之江大学的教工通讯录，查到他住在杨柳巷6号。杨柳巷是一条很短的巷子，杨柳巷的6号，数数门牌也能数得过来是哪个位置。我说这个地方不就是我家的隔壁吗？我小时候一直在他的隔壁住到我结婚才离开。我跟夏先生冥冥之中竟然有这样的一个渊源。

这本书里收录了夏先生写给谢玉岑先生的信札，其中写给谢玉岑先生本人的63通，还有写给另外的朋友托谢玉岑转的，加起来总共73封。这些书信其实是很好的书法艺术。那么这73通信到底讲了什么？基本上是三个方面。

第一是借书求教。当时的夏先生在严州、温州，谢玉岑在上海。谢玉岑先生的岳父是钱名山，钱谢两家是诗文传家，并且当时在社会地位上谢玉岑先生比夏先生要高，交流的面要广。所以夏承焘作为一个小地方的年轻人，只能向谢玉岑借书。那个时候谢玉岑先生在南洋中学，夏先生竟然有南洋中学图书馆的目录，写信让谢玉岑帮他寄书。对书的爱好孜孜以求到达了这个地步，通信很多时候都在干着这个事。

第二个事情就寻师访友，两个年轻人经常这个说在哪里看到一个杂志上有篇文章，我觉得这个作者这篇文章写得很好，你认识不认识作者？如果认识的话，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下。我写了这篇文章，你能不能帮我把文章传给北京燕京大学的某个人，或是暨南大学的某个人，让他们给我指教指教。或者说你的老师钱名山、高吹万、朱孝臧，能不能对我的文章和诗提提意见……

第三个就是笔墨酬唱，他们都是文人，你给我画张画，我给你写幅字，你给我写个对联，我家爸爸要做寿，你看能不能给我做一篇寿文……基本上就是这些事。

所以我就觉得他们的27岁或者到30岁，跟一百年后的20岁、30岁的人，我们的想法或者做的事是完全不一样的。从这些地方就能看出生态的变化，或者说为什么今天的年轻人跟那个年代的会不一样，其实从这个东西是能够体会出来的。

我觉得它很真实，因为在这批信存在的时候，无论是夏先生也好，谢玉岑也好，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会成为名人，所以他们留下的信札往来都是当时真实的状况，并不是装出来的。它让我们能够窥见民国时代的年轻人或者年轻的学人是怎么求学，怎么生活，他们当年时代的困惑是什么，追求是什么。

一代词宗是怎样炼成的？天资、勤奋、严谨

我是从这批书信来解读“一代词宗”的。“一代词宗”是晚年给他封的，我取个题目叫一代词宗是怎么炼成的。他炼成一定不是晚年才炼成的，他从小就得炼。一般我们讲一个伟大的人物，毫无疑问一定是天资聪慧。如果天资不聪慧，一般成不了一个伟大的人物。夏先生一定也是天资聪慧，尽管他经常说自己天资不聪慧。其实我们看他小时候的诗词，包括他在小学中学的时候留下一些东西，你会看到他天资是很聪慧的这样的一个人。

第二他一定是勤奋的，不勤奋是做不成大师的。看夏先生留下的日记，包括他早年的书信，你会看到他读书的勤奋程度。

第三他一定是严谨的。我在温州参加夏承焘研讨会，我说我最大的感慨是，我10年以前去注释他27岁所写的信的时候，有很多地方读不明白，有的字认不得，有的断句断不了。我那时候有一个想法：会不会夏先生写错了呢？10年以后，50岁的我再去读他27岁的信，发现我当年怀疑的地方全部都是我的错，他没有一个错。

一个27岁的人，并且不为出版来写下的这些书信，里面的引用用典或者断句竟然没有一个地方错。所以我觉得他从小开始做学问的这种严谨勤奋，你只能是佩服。

一代词宗是怎样炼成的？鹜新

我还发现了两个问题，我觉得一个是鹜新。他在他的时代专攻词学是1927年以后从温州来到严州的时候，钱志熙老师认为他到严州这个专攻词学的过程，钱老师把它叫作严州之悟，可媲美于王阳明的龙场之悟，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时间节点。他从原来想做经学，想做古典文献，突然转型到专门做词学是在他1927年，从此咬定青山不放松，一直走在这个领域。

我觉得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1927年以后的中国正处在一个时代的转型当中，那么这个转型在学术界就是西方来的新学，基本上取代了中国传统的学问，新学重新变成了我们的主流。在以前的传统学问当中，词学是不入流的。今天我们可能会认为“唐诗宋词元曲”好像一直就是并列的，在李白的年代就是唐诗宋词元曲这样的。其实根本不是，宋词作为一门真正的学问，其实真正的开始已经到了民国的20年代至30年代。那么这种现代词学的转型，正好是夏先生的年代才开创的，夏先生等于抓住了学问转型的风口来做成了。钱老师是专门研究这个领域的，我今天也不能在这里班门弄斧来讲这个词学的现代转型，只能打个通俗的比喻来讲，夏先生在他做学问的年代，正好碰上了中国学术新旧转换的风口。风口是今天互联网的用语。就像今天中国传统所有的行业都要被互联网重干一遍，从买菜到洗衣到送饭到书店、咖啡各个方面。

所以在这个过程当中，任何一个细小的分类当中，你能抓住并且做深做大，你就是新行业的领军人物，就是这个道理。那么传统的学问在晚清到民国的转型过程中，谁在任何一个小的领域当中能抓住风口并且做深做细，你就是这个新学问中的开创者。夏先生被称为现代词学的奠基人，我认为他正处在这样的一个风口的时间中。我可能讲的比较通俗，只是比较浅显地去理解这样一个问题。

一代词宗是怎样炼成的？路径

第二个问题，刚才讲他完成了这个时代的转型，其实无独有偶，正好在1927年。1927年是中国近代史上非常重要的一个年份，就是北伐的年份。从1927年以前中国还是要走欧美的道路，1927年以后中国改成走苏联的道路，这个是我们近代史一百年当中的一个转折点。某个层面来讲，我们从英美的道路改成走苏联的道路以后，原来的精英政治的模式就要改换成人民大众的模式。

前面这张照片里面除了有些是晚辈，比如说周笃文先生是晚辈，他是夏先生的学生辈。那里面还有几个，周汝昌先生、徐邦达先生跟夏先生都差了10来岁，他们都算晚辈。这里同辈的人当中有张伯驹先生，有萧老先生、任二北先生、黄君坦先生。

在1979年的时代，他们在北京的时候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而对于今天的普通大众来讲，即便照片下面写了名字，有谁知道萧老，有谁知道黄君坦？特别是黄君坦先生的古典词学造诣，夏先生在的时候都认为他是个高手。在这帮人当中，今天夏先生独享高名。这里其实有一个时代转型这样的问题，当年如果还在做传统旧词学的古典文献的学问，那他们在这个时代可能就要被人遗忘。所以夏先生等于是在学术上抓住了风口，在时代的道路的选择当中，不是他有意的，他也很幸运地走上了这个时代的风口。

慎社的三个年轻人

我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叫《漂泊的年代，河到哪里去找它的两岸？》，讲夏先生青年时代的道路选择。这篇文章前两天在《瓯风》全文发了，也发在公号上。从这批书信我选了两个跟夏先生同龄的年轻人，他们当年都是好友，一个叫梅冷声，一个叫陈纯白。当年三人年龄相近，都是古典文学的爱好者，都有极高的造诣，他们在夏先生的这批书信里面大量出现。

现在看夏先生的晚年留下来的著作，包括今天全集里的著作不断地重版，真的应了他自己的这句“待看等身书就满头霜”。今天我们的题目叫“江山未绝风流远”。刚刚在开始的时候，我们出版社的同事也读了这首词，是当年谢玉岑离开温州的时候写给夏先生的词作，谢玉岑的词学造诣、才华都是绝顶的。而诗词的魅力就在于不同的时代读它，不同的人读它，不同的环境下读它，你都能体会到不同的心情。

“啼鹃犹唤，江山未觉风流远。”“只恐明朝桃李艳，又惹看花肠断。”所以我觉得我们今天纪念夏先生，除了纪念一代伟人、一代词宗，他的学问、道德、人品，高山仰止以外，对于我们普通的人来讲，更多的还是思考每一个人，看一看他年轻的时候怎么样，我年轻的时候怎么样，他面对时代的时候怎么走道路，我们面对今天照样波涛汹涌的时代的时候，我们怎么样选择这个道路。我觉得这个可能才是“江山未觉风流远”真正的这样一个意义，这个也是我们把这次整体的四场活动定名为叫“一卷天风墨尚新”，“天风”是夏先生的斋号。“一卷天风墨尚新”，“新”在哪里？就新在我们个人对这个时代，对学问，对人生的这种不同的理解跟体会上，这也是我们办这个活动的意义，我要讲的就是这些，谢谢大家。

（根据现场发言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