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夫诗《窗下》品读

章继光

当暮色装饰着雨后的窗子/我便从这里探测出远山的深度/在玻璃上呵一口气/再用手指画一条长长的小路/以及小路尽头/一个背影/有人从雨中而去——《窗下》（选自《洛夫精品》，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

《窗下》这首小诗写于上个世纪50年代，收入洛夫第一部诗集《灵河》（台北创世纪出版社1957年），它记录了未婚青年诗人洛夫的一次单相思。当时洛夫台北住房的窗外正对着一条小巷，他平时写作时，有对着窗外凝望沉思的习惯。一次见到一位骑自行车的少女从窗外经过，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第二天相同的时间，那少女的身影又一次在窗前掠过。在这之后很长的时间内，洛夫再也没有见到她。直到一天黄昏，洛夫坐在窗前用手指无聊的画着窗玻璃上弥漫的湿气，正当他画出一条小路，透过玻璃窗凝望之时，骑车少女的身影像精灵般蓦然闪现，可等他檫掉气雾想细看时，巷口只留下少女的背影了。在一种强烈思念的撩动下，诗人写下了《窗下》这首单恋曲。

这首诗见证了一位少女模糊的倩影与青年诗人跃动的春心。窗子是湿润的，而且隔着玻璃，骑车少女的倩影倏然驶过，全诗以飘忽、朦胧的意象表现了青年诗人对梦中情人的思慕，十分真切地记录了诗人的一次单恋，诗歌在散发青春的气息的同时，于朦胧中透出隽永的含蓄美。

洛夫谈到,《窗下》这首诗的创作受到明末涨潮笔记小品《幽梦影》的启发，涨潮说：“窗内人于窗上作字，吾于窗外观之，极佳。”洛夫说：“如果他（按：涨潮）看到我在玻璃上呵一口气，然后画一个人向雨中远远姗姗而去，不知他有何感想。”（《窗的美学》，《洛夫小品选》第111页，台北小报文化有限公司，1990年）

《窗下》的创作固然受到《幽梦影》的启发，又何尝没有受到中国古典诗歌的启发？著名美学家宗白华先生指出：窗子在中国建筑艺术中有着重要的作用，有了窗子，内外就有了交流；“每个窗子都相当于古人所说的‘尺幅窗，无心画’”（《中国园林建筑艺术所表现的美学思想》，《美学散步》第111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在中国古代诗歌中“窗”因此成为一个特有的意象与符号：佳人倚窗、晓日临窗、月照綺窗、寒梅映窗、烛影摇窗……不都是一幅幅生动多彩、令人百看不厌的图画？在中国古典诗歌中不少诗人都借助窗的意象来写意抒怀：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杜甫《绝句》

“来日绮窗前，寒梅发花未？”——王维《杂诗》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李商隐《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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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儿时就开始吟读《唐诗三百首》的洛夫，胸中自然会有这类诗料的积淀。

洛夫后来还写有一首《玻璃窗上的字》的小诗，也与窗的意象相关。它写的是一位窗外的少女：

她手持菊花盈盈而笑/动人极了，仿佛很早她已死去/啊，山顶又落雪了/她在玻璃窗上哈了一口热气/用手指写了一些字（诗集《月光房子》，台北九歌出版社，1990年）

诗中的这位手持菊花盈盈而笑的姑娘不知是诗人想象中的古代少女，抑或心中复活了的那位早已消逝了的骑车少女。她站在窗外，在玻璃上写了些什么呢？是对《窗下》作者思念与冥想的回应吗？回答应该是，它是诗人内心深处的回声。

这两首与窗有关的诗，展现了一个20世纪50年代青年诗人感情世界的律动，为中国诗歌的“窗“意象增添了一个令人感动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