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阳山

 

□吴泽军

 

那一天，梅雨疏疏，天色暗淡，气温清凉

不曾提前三天劳驾书童、信使和差夫，怀揣

拜谒的帖子，捎带2008年4月的一个不忝

之求，穿过阳山古道，赶在阳山村灰墙黛瓦

的院落上灯，围墙上锁之前，在徽式马头墙

眺望的夜色里，穿过龙头渡三拱石桥，越过

回水湾上的小庙桥，跨入阳山村的朝门，在

朝山正和岭的凝望里，到达阳山村清水墙内

礼仪的厅堂和书香庭院。我们的坐骑不是元朝

弘历年间的毛驴，不是明清时期的马车，也不

是清末民初的人力包车，一台嘉陵三轮摩托

刚好适合在桂阳县城以南的苍山翠绿之间

置换并进入中国封建社会末页的四月烟雨和

阳山驿道，遍览烟村、水郭和酒旗飘飞，谛视

马鸣萧萧，蹄声脆脆，迁客商贾行色匆匆

南来北往；在驿道茶铺馥郁的清香里，我们

端详那位慈祥的掌柜，他身兼阳山村保路会

会长，于光绪元年五月置义仓，修长亭、添短亭

护旧路、开新途、架桥梁，通达世间风尘仆仆的

万千步履；在驿站的通告前，目睹庄严而隆重

的科考消息，快马加鞭传报开去，报告阳山村

500年养育3位进士、9位举人、22名国学

22名贡生的耕读岁月、淳朴民风与敦厚家传

并远远望见其中一位仕子，头扎纶巾，眉宇

清明，轩昂儒雅，伫立在村东，手持昨夜

油灯下成文的经国策论，他往惜字炉里点燃

草稿的袅袅青烟，在一幅山村水墨画里升腾

挪转，缭绕，盘桓，留连在青瓦灰墙之上

向村后伏牛山以北的山长水远，飘扬而去

 

进入阳山村，梅雨开始缤纷，加深了天色

加深院落水墨色的暗淡和街巷的幽静。我们

脚步很轻，不曾轻易说话，在烟里和雨里

院落、堂前和厅上，渐次看见阳山村的先人

贤达、俊彦和英杰，佩戴功名、封号和美誉

睿智，隐忍，儒雅，忠勇，孝廉，娴淑

静卧在族谱墨色的叶脉上，端坐在线香的青烟

红烛的火光、神龛的庄严肃穆里，在冬雪夜的

梅阁展开四书五经宁静的辽阔，在“学海渊源”

的御赐嘉奖里，近忧远虑，鉴古资今，布播

伦理，教化世风，在草长莺飞季节一个午后

黄昏，携来曾国藩、左宗堂、李鸿章等道光

年间的举人和仕子，秉烛火，提灯笼，上画楼

煮青梅，指点大清帝国不安的时局，向光影

翕动的白壁题赋氤氲的思绪和漫卷的胸臆

在盗匪猖獗之际，遵领咸丰皇命，组建团练军

在演武坪草木葳蕤和秋风肃杀的气象里，授习

武功和战术，御匪，保境，安民，灭烽火

熄狼烟，在血色黄昏后，道光乙酉科武举人

何魁赢得“声振骠骑”的钦定褒奖；当锣鸣

之声响遍大街小巷，开始张贴宗源会、保路会

重九会、禁戒会、救婴会、女儿会和义学会

的决议，在阳山村的民风里，镌刻修路修为

修心修德的道义。择取黄道吉日，肃整衣冠

和仪容，在何氏宗祠叩拜先祖风存和懿德

执行宗族纪律，落实百年家规，严惩染赌

吸食鸦片的一名破落子弟，挽救一个晚清封建

家庭的衰败；点燃重九会橘黄的灯光，安顿

风烛残年的身影和蹒跚步履，接济饥馑、苦岁

和凶年；在救婴会向阳的窗台下，从贫弱女童

的眼神里，揩去隐隐不安的阴霾和泪水，把

一朵怜爱的头花插在男尊女卑的封建往事里

围拢在四方桌案，捐义学水田，募励学善款

在私塾和庠序的门外，搀扶贫家弱子失落的

朗朗书声，扶正寒门宅第的诗礼家声；聚拢在

女儿会温情的气息里，教习纺纱、织绣、浆洗

相夫教子，保养和睦的天气、乡情的水土

 

很快我就意识到了自己，一个生于公元1970年

的青年，生性单薄，学养肤浅，缺乏仪礼，毫无

功名，乱糟糟地忙于生计，不配在授业堂的弟子

椅上和厅堂的陪坐席上，接受诗书仪礼的谆谆

教诲，聆听家事国事天下事的高谈阔论。我只有

抬高我的仰望，从门头影壁的诗文、绘画

书法和浮雕，从精雕细刻的棂格，从有凤来仪

的木刻门楣和木鱼相抱的木雕门簪，落在双扇

木门厚实的开合里，回望大门远对青山的千古

秀丽和悠悠天地间的功名世业，然后放低

我的视线，从石门槛和石门墩温润光影里

翻出500年寒暑更迭，风雨栉沐，霜雪浸淫

聚散匆匆；在厅堂“佩印堂”匾额与“和气

致祯祥，宽容成厚重”楹联之下，肃整

我的心神，恭听庐江郡一脉传承的遗风

从香案之上扑面而来，从神龛“龙凤呈祥”的

镂刻里的明暗间，窥见一双古老深邃的眼睛

眼神里一抹千古幽幽的心事，牵引我的心绪

从厅堂的屏风处，折回，起伏，上升，翻出

雕梁与画栋之上的天井，洞见500年苍云翻转

星辰明灭，阴晴圆缺，而雨雪冰霜从堆檐青瓦

的天井之上，落向四方青石井池，太多的晨昏

炎凉和无常悲喜，从井池里若干古钱形的镂石

排水孔一一流逝，复归溪河与厚土。借一线

日光的斜照，看见杂房里沉默的旧式农具

和精耕细作的光阴，从低产的田亩、艰苦

躬耕的姿影和五谷稔熟的长势，折向500年

清苦的炊烟和命运深处的幽幽角落

 

走出厅堂来到大街。我的沉默和凝思从柱础石

的石雕翠鸟和兰花草，从清水墙转角石的石雕

麒麟和狮子，从石雕祥龙灵凤的姿影，绕到

大清帝国时代一位石匠的身旁，他鬓角苍苍

汗珠沁满额头，他动用精致的手艺和深厚的

功夫，收拢一生一世的好脾气，在一个心思

空灵的角落，把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意思

暗含在屋宅的基脚和墙角，屋里和屋外，500

年又500年，都是风调雨顺的好天气。这时

我的默想遭遇穿村而过的一湾溪水和它清凌凌

的怀想，到达溪水源头古井边上，撞见木桶

打水和木杵捣衣的声音：清亮，濡湿，喧闹

并抬头看见水井上头一片葱绿的常青藤，爬满

一对斑驳的旗杆石，青青的叶子，小小的白花

掩藏道光年间科举高中的热烈与荣耀，和后来

的清冷。溪水潺潺，引领我们穿过水灵的地理

走出村庄，迈出屹然耸立的朝门，来到村前

的阳山河。河水仿佛一条明净的飘带，在村边

深情地缠绕。而村后的伏牛山：葱郁，安然

慈祥，宁静，与村东的书香岭、村西的研剑岭

把阳山村幸福地揽在青青的襟怀里，并和视野

悠远的朝门，极目远眺的马头墙，眼眸深深

的花窗，以及花窗雕栏上眼神生动的一朵木雕

葵花，它们用千古悠悠的深意和五百年沉默的

凝望，目送硕平、晓明和我，在一幅山村水墨画

的背景里，迎着纷飞梅雨离开阳山村的背影

                       2008.7.20.于临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