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没有了

 包成珍
1941-12-12—2020-11-09

娘，您襁褓丧母
幼年丧父
饱受人间凄苦
为什么，还要
把我弃为岁月的孤儿


刚强的母亲

偏瘫的母亲
坚持了27年
摔了一跤
就彻底瘫痪了
身体抽搐成了一块铁
每天被大哥搬来搬去
我还无法体会
一块铁，如何藏住一生的锋芒


遗嘱

父亲曾叮嘱我们
好好照料母亲
叮嘱母亲，好好吃饭
和父亲的遗嘱不同
母亲卧床之后
曾一次次设想
葬礼的场面
和葬礼之后的杯盘狼藉
一遍遍叮嘱我们
应该注意的事项
应该防备的人
叮嘱我们
那些空纸箱，空瓶子
一定要及时收纳
母亲说，葬礼之后
第二天，必然有人
上门回收


谎言

确诊之后
医生告诉我们
后期疼痛会逐渐加重
要有心理准备
和杜冷丁
可母亲一直面容安详
直到过世。母亲
用尽了一生的表情
掩盖着的谎言
这让我们无法猜测
死亡和痛苦之间的关系
是悲是喜


母亲白了

大哥揭开黄表纸
让我看母亲的遗容
血色退却的母亲
一改往常的褐色
白了，像一场大雪
覆盖了原野


三妯娌

我们在灵堂守灵
大嫂把稀饭端给大哥
和一把煮黄豆
二嫂把稀饭端给二哥
和几根萝卜干
我爱人把稀饭端给我
和一汤匙榨菜
她们的爱如此专注而狭隘
就像世界辽阔
我们只爱着我们的村庄


高档炉

灵车中途停车
我们下车买烟
他们说
没有香烟
进不了高档炉
我们没有探究
两条香烟
贿赂了哪路牛鬼蛇神
两年之内
我们连续失去四位亲人
已经深谙此道
娘，我们用两条香烟
让一生卑微的您
高档了一回
让您骨头里的钢
化成灰烬
娘，躲钉了
我们要用黝黑的棺盖
盖住您
遗留在人间的光线
和您灰白的一生

合葬

娘，这事唯一让我们感到欣慰
您和父亲经过两年多的分离
终于团聚。至此了却您
760个日夜的想念
娘，我多想看见两颗白头慢慢靠近
可是，风水先生说
走，不许回头
娘，这一个转身
就拉开您我阴阳两隔的距离


跪拜

爷
娘
我又来了
以前，我只带着半颗心
现在带着全部
光秃秃的杨树默默站立
啄木鸟敲击树干的声音
像木鱼
银杏树还在剃度
金色的叶子不断飘落
我双手合十
在坟前跪拜
聆听鸟群超度的梵音
感觉自己在不断地飘升 


手印

父母双亡后
我们把轮椅折叠
挂在了墙上
当我们再次回来
轮椅已经落满灰尘
我抓了一下把手
把手上就留下了我清晰的指印
这让我突然放弃了
把轮椅清理干净的想法

娘曾在立新河边洗过衣裳

十二月的阳光像鞭子
沾着凉水，不停地抽打
如果非要认一条小河作为亲人
我还是愿意坐在立新河的斜坡
尽管它在若干年前就已干涸
如今布满荒草

在河边，风是个淘气的孩子
总把冰凉的小手
塞进我的衣领和衣襟
父母没有了
我们才开始用泪水模拟河流
清洗落满灰尘的日子

我们来时，原本时光静好
却又被岁月弃成了生活的孤儿
娘，您受尽了人间的罪
人间就和您没有任何关系了
如果您能够回来
我愿意用尽体温，捂热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