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总会在天明时露出马脚
一些无畏的事物，在水面探头探脑：
芦芽不惧怕放鸭人的长竿
鸡头菱炫耀自己的全副武装
虾兵蟹将潜伏在水草的表面
所以，每次横渡都要小心翼翼
下篙的瞬间不能惊扰它们
否则就会惊扰
内心那些敏感的水花

2
如果做一粒沙，躺在柔软的湖滩
该是多美的一件事——
白云在眼前飘过
微风细澜构建一湾温暖的襁褓
阳光穿透浅水区，穿透体内的晶莹
关于姬沟湖的柔软，统统
被晾晒在湖滩上，暴露出本性
试着用一根手指，触摸它们
触摸自己
我的乡愁瞬间泛滥

3
我喜欢长时间坐在湖岸
看几页扁舟
在湖中心摇荡
有时从那里飘过来几句话
谈论着鱼和虾的行情
这些话就掉进我身旁的草丛
偶尔惊动几只饥饿的蚂蚱
一跳就跳到湖水里
淹死了

4
我曾牵着小羊，或者挎着草篮子
踩过岸边松软的沙地
那里被父亲唤作“西岗头”
那里种过棉，栽过瓜
长出的棉和湖里的浪一样白
结出的瓜甜掉过祖母的牙
小时候我知道西岗头可以养活人
现在我知道西岗头还可以埋人

5
我喜欢把目光铺展到姬沟湖的怀里
我喜欢那些在水面飘摇的菱角花
喜欢目光在上面游走发出的声音
就像每年暑假，父亲撑着篙
渡我到对岸的姑妈家
或者从对岸把我接回来
每次小木船在菱角花里穿行
沙沙，沙沙，沙沙沙
这声音一直响，一直响
响到小木船也朽烂了
而那些白色的菱角花
还会在每年铺满湖面
大雪还会盖住西岗头

6
你冬瘦夏腴的轮回
长久地在我眼中存在
那些脆白的菱角和长腿的水鸟
也长久地在我眼中存在
还包括那些渔网
被穿上竹竿的筋骨
一年四季立在湖水里
那里产出的鲜亮的虾、鱼或泥鳅
把姬沟湖变成庞大的子宫
一年四季不断生出鲜活的生命
而这些生命
连同岸上的人烟
也将长久地活在我心里

7
现在你又宽阔许多
地下的水漫上来
与地上的水长在一处
水面拉宽
我的目光已无法穿越
我需要低下头
看看潮湿的土地和白色的茅草
它们还保留着以前的样子
多像三十年前离开时
秋雨落在湖岸上
我的眼光还没生出干爽的触角
抓不住湖对岸斑驳的灯火
也抓不住倒映在水里的村庄
那一晚，你窄窄浅浅
那一晚，我涉水而过
离开你，三十年
却无法回到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