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笑声里换了一头乌发（组诗）
惠永臣
                                    起风了
 
起风了
那些树叶，花朵，翅膀
那些蓝色的屋顶，平阔的湖面，相遇的人
离别的人
那些铁轨，那些座位，那些留恋和不舍
都成为了眼下
这个世界的组成部分
 
我们无比安静
酒不能再饮了，所谈论的那些女人
都已进入了梦乡
书不能再读下去了
月色的寡淡
适合这一刻，我们的心境
 
风用手掌
怕打着我们的窗户；风是告诫
也是劝慰；风里
我们仿佛鸟兽散
各自提着一颗担惊受怕的心
艰难地去找寻各自的家门
 
风里，这个世界一片漆黑和安静
唯有踢踏的脚步声
带起了一阵阵回忆......


                                         描述
 
我总描述不好一块石头
它来自于天上，来自于太阳系的
一次疏忽
现在，它置于我的案头
看着它，如同看着另外一个自己
 
它有愤懑
满身的小坑，仿佛随时
都可以涌出泪水
它极不规则，摸上去
总是凹凸不平，甚至有扎手的感觉
像人世间所有的不平
 
每天，我都会用水清洗一遍
（像每天给自己洗一次澡一样）
但它看上去总是那么的不干净
——这个尘世，要洁身自好
绝非易事
 
描述一块石头
如同描述一个人
但每天，总会有人违心地干着
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风吹
 
风更愿意吹遍所有的事物
包括那声鸟鸣
苇草的那头白发
湖面上一艘被遗弃多年的木舟
 
风也走进身体
搜遍了全身，顺便把一声咳嗽从身体里带出
 
风从木桥上经过时
偷听了两个年轻人的甜言蜜语
而桥下的流水
漫不经心，却把那块月亮
揉成了半块
 
而你像一个无所事事的人
痴痴地望着对岸
那里，暮色深沉
这一刻，你必须接纳
一条路消失在另一条路里
成为好多人睡眠的一部分


                                    苔藓，或者石头
 
石头，总喜欢把声音藏住
而苔藓，却喜欢黄亮地粘在石头上
它要附耳细听
那些藏着的声音？
 
到底是什么声音
这些附着的苔藓，不会说
我们这些游客，只惊讶于这么多黄色的苔藓
存世多久了
 
用手指抠
用手掌抚摸，有不易觉察的
细微的声响
是石之内所藏声音的一部分
还是冥冥之中
神所赐的？
 
有好事者，从某块石头上
铲掉一大片苔藓带走
那块石头终于发话了
“请不要伤害他们”
 
更有好事者
用一块石头敲击另一块
声音终于放出来了......这时暮色突然加重
一只黑鸭
寡淡地落在了高处

                                                     安慰
 
阴雨后，我们奔赴到山上
一群群不知名的花儿，噙着泪水
却开得那么野
 
她们的忧戚，可供遗忘？
她们的温婉，可供珍惜？
——她们有窒息的美，也有让人沉醉不知归的诱惑
 
在一朵花与另一朵花之间
是花；在一颗露珠与另一颗露珠之间
是晶莹的滚动
与令人揪心的战栗
这颗粒，比一颗心小些
比远天里那羞涩的月亮大些
 
我们仿佛都彻底放下了
唯有这些野花
这一刻，安慰了两个曾经彼此受过伤害的心

                                      风里
 
风里，一定有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它们隐身
它们通过声音传递着
某些我们暂时还不明白的东西
躲避风的人
藏在阳坡里
他们的羊群
被晾在风里和稀疏的雪里
 
一块冰冷的石头
它砸伤了雪
山下，定有什么在风里
疼着，呻吟着


                                               对一节遗弃铁轨的无意义思考
 
放弃了被撞击，被簇拥
被送往远方的
那些牵念；放弃了连接
放弃了最初的锃亮。现在被彻底遗弃
 
铁轨的命运，等同于一些文字
把它们组合，拆解，又组合
不断拉长个人的思想
最终装订成册
进行潜心积虑地装饰
最后写上几句安慰自己的话
签上风雨飘摇的大名送别人
或者买给别人
终了，会在在某荒僻之地，或者旧书摊遇到
 
荒草簇拥
但深藏不露的铁质的音色，依然存在
无论谁敲击
它都会发出赞歌式的声音
这是一种命运；那些被重用的
每天被飞驰的轮毂碾压
也是一种命运


                                    蓝色的屋顶
 
蓝色的屋顶
大海在沸腾
出海的船还在返回的路上？

船夫的妻子，隔着窗户玻璃
在祈祷。她在雨声里咽下了
一天中最后的食物
 
雨点在屋顶
翻译着晦涩的时辰。一天一夜
影子消失。光，只是碎屑般的面包
一粒一粒地，喂养着一屋子的孤寂
 
隔窗而望
蓝色的屋顶之外
更是未知
她觉察到的仅仅是雨中落汤的人
他们无非是那些
对一切厌倦而又抓住一切
不愿放手的人
 
雨，不带一点歉意
又覆盖了庚子年庸常的一天


                                              去红山寺看桃花
 
一日，师傅李小点约我
去红山寺看桃花
“那里桃花每年都开得艳
像一群美妇，站在整整一面坡地上”
 
一路上，我在想
那么多的美妇，站在一面山坡上，该有多么的壮观
与迷人，以至于一路上
感觉丰田越野车像蜗牛
 
结果，我们去迟了几天
没有看见那么多的美妇
听附近修行的人说
桃花早已败了
 
李小点很失望
“往年不都是这个时节才开的呀？”
“今年春暖，桃花开得早了几天”
 
在我们失望的打算离开时
李小点惊叫了一声，一棵矮小的桃树上
还有几朵灼灼艳艳的桃花
他忙不迭地伸手去摸
就像那次酒醉后
摸着从衣兜里掏出自己媳妇照片那样
泪眼婆娑


                                                     雨后
 
一场大雨刚刚下过
路面上的积水，倒映着刚刚露脸的太阳
几只小鸟，站在水坑旁
不停地啄着水里的太阳
水里的太阳破碎了无数次，天上的那颗
却完好如初
穿花裙子的小女孩
用树枝击打着积水
她的快乐，让她的脸面上结满了泥水
昨天夜里，我梦见一个可爱的小精灵
她不停地撩拨我的头发
并咯咯咯大笑
而我却在她的笑声里
换了一头乌发


                                                    古道上
 
在古道上走
生怕遇到个长发髯髯的古人
该对给他说些什么呢
时光过去了这么多年
世事变迁
我们谁也不知道，上一刻与下一刻之间
究竟发生了什么
 
道旁的的树，也不知生长了多少年
现在，它们在掉叶子
陡峭的崖壁
呈现出灰暗的颜色
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庞
而崖壁上仅仅抓牢一块巨石的
那棵黄葛树
在危险中，也平安地生活了那么多年
在这个不断变化着世界
上一刻的你与下一刻的你
已不是同一个你
 
古道上，行人稀少
走着走着，你像一个古人
身着长衫，挽着高高的发髻
嘴里念叨着
“人之初，性本善”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跟在你身后的风
推着你，悠然地走向科举取仕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