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捆金黄的稻草
黄昏辽阔无边
一个老人如针,刺出的血珠
滚圆如夕阳。把黄昏捆起来
像一捆金黄的稻草
背在背上。小区里,一个老人
佝偻着向故乡走去
像一把犁头,把城市
犁出一条深沟
让街树上的雀鸟种植乡愁
◎像刚从枝头落下的两朵腊梅花
冬日的小区里
一树腊梅开着。淡淡的香
让风有了暖意
一对老夫妻站在树下
像刚从枝头落下的两朵腊梅
紧紧挨着,一起怀想
一起消亡。雪一片片落下来
每一片,都是洁白的轿子
坐着经常梦见的那些人
◎生怕惊动死去三十多年的老黄狗
河堤太瘦,每走一步
都有松土滑落。土坯房太旧
每望一眼,都有一道裂口
回家,我总是轻手轻脚
生怕惊动死去三十多年的老黄狗
它的狂叫,会让我
从梦中惊醒,再次半途而废
◎蝉蜕一样等待消失已久的桑树
要走的其实早就走了
留下一帧空洞的影像
在时光之外,栩栩如生
如庄稼地里形态各异的稻草人
麻雀不敢靠近,是被假象蒙蔽
我之所以止步,是不想点破世事
守在这里,我的生活
是把自己一点点镂空,蝉蜕一样
等待桑树再一次从伤口长出
◎我一直像剥苞谷一样剥着这个世界
我喜欢剥苞谷那种感觉
先用手指,一颗、两颗、三颗
再用右手的金星丘,一排、两排
三排。偶尔也会分心
让手掌打滑、空转。很多年了
我一直像剥苞谷一样剥着这个世界
手掌血红、溃烂,却没有一样东西
苞谷般落下来。当我最终发现
这世界不是一个苞谷,我的牙齿
已被暗处的手一颗一颗剥落
◎所有写错的字都被雪擦干净了
想着想着,就下雪了
人间洁白如初。所有写错的字
都被雪擦干净了,独留我
惟一的错字,在阳光照耀下
等待醒来的世界,沉冤昭雪
◎被白鹭牵着玩古老的游戏
像滞留人间的雪,一群白鹭
在苍翠的松柏间燃烧
湖水澄澈、干净,太阳、月亮和星辰
都是它的孩子,被白鹭牵着
玩古老的游戏。我是一个误入者
徘徊湖边,白鹭起落
山水空明。有神,从烟雨中走出
侧着脸,佯装不认识我
◎对付一个词比对付一个人还难
很多时候,对付一个词比对付一个人还难
春天,它是蜜蜂的尖刺;夏天,它是山谷的洪水
秋天,它是水稻的干瘪;冬天,它是乌鸦的哀鸣
不管把它安放在多么美丽的句子中
它都会成为一个个陷阱,让你咬牙切齿,又无计可施
只好顺其自然——
是尖刺,就让春天疼痛;是洪水,就让夏天坍塌
是干瘪,就让秋天饥饿;是哀鸣,就让冬天悲戚
效果出人意料,春夏秋冬竟然回到各自的位置
那个词突然温顺起来,如刚出生的小绵羊
◎我要让身体和灵魂空出一些位置
必须给突如其来的事物
留足够的空间。每天,我吃半碗饭
喝半杯水,做半天工作,睡半宿觉
我要让身体和灵魂空出一些位置
种上花草,安上虫鸣,挂上风铃
设置一条通向月亮的小径
使之保持足够的弯曲和幽深。我要让突如其来的事物
有宾至如归的感觉,从此落叶归根
在不经意间露出隐藏的斑纹
我会蜗牛一样在斑纹间爬行
像母亲的手指,从杂乱的发丛梳过
◎像一把无人捡拾的钥匙
月光太过皎洁,我害怕
它突然照出一个人来,向我问路
世界太过辽阔,每一个村子
每一个城市,都背对着我
在同一条路上,我已徘徊千年,哪里才有
归依之地?好在有月光相伴
夜鸟相陪,我可以安睡天地之间
像一把无人捡拾的钥匙
好在有一把锁,还挂在某扇门上
◎落日的灰烬是我的指纹
一枚落日在指尖燃烧
我见过的所有事物都在其中
落日的灰烬是我的指纹,不论是斗形纹、箕形纹
还是弓形纹,只有我才能重新点燃
只有我的死亡,才能让所有事物浴火重生
◎我只喜欢挥刀砍下的那种感觉
其实每一个人都有一把刀子
有人持钢刀,有人持铁刀
而我偏偏拿着一把纸刀
其实我不想砍什么,我只喜欢
挥刀砍下的那种感觉,它放出内心的野兽
又将它们驯化,成神的坐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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