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乳房


我不敢相信您已停止了呼吸
最后一口气飘散在二月的
寒冷的雨的夜空
我急忙把耳朵紧贴在您的胸口
想听到哪怕是一声最微弱的
心跳的声音
然而
什么也没有

迟疑了一下
我把手伸进您的胸口
想感觉细微的心跳的颤动
我的手一阵哆嗦
我的心一阵剌痛

娘
在我手紧贴的地方
您的身体已渐渐冰凉
在我手紧贴的地方
为什么没有了乳房
只有一张枯瘦的皮
紧贴在更瘦的骨头上

那曾是我最留恋的地方

娘
多少次我哭闹着扑进您的胸膛
您用劳动后还粘着泥巴的手
撩开粗布的衣裳
多少回我在乳头上咬出深深的牙痕
您疼痛着
笑容却在脸上荡漾
我用黑乎乎的小手
拥抱      抚摸
无数次听着您无字的歌
渐渐入梦

多少年了
您儿子的儿子
早已在长满野草的田野奔跑
不知不觉中
您一年年老去
一天天佝偻
瘦小

可我永远不会忘记
那饱满的乳房
不会忘记
那曾经温暖的胸膛
娘啊

如今
我把手紧贴在您冰冷的心胸
只有枯瘦的皮
紧贴在瘦瘦的骨头上
把我的手硌得深痛

我紧挨着您已冰凉的身体跪下了
泪水在眼睛的深处打转
仿佛深深地苦涩的泉
奔突     呜咽
却久久冲不出
苦涩的泉眼

我把头俯向您的心胸
多想再寻找那已枯萎的乳房
吸吮      拥抱      抚摸
恍惚中
那乳房渐渐充实生长
恢复了丰润美丽的模样
我紧紧依偎在您幸福的肩膀
听着熟悉的无字的歌
甜甜地进入梦乡

甚至您
回到了最初的青春
再不会衰老
您的身后生出了天使的翅膀
飞翔舞蹈
带着孩子般的笑
唱着甜美的歌

然而
您的身体早已冰冷
您的脸上带着微笑
早春的沉沉的雨的夜晚
渐渐消失了您追随父亲的
远去的足音



娘在唤我


少雪的冬的夜晚
冷雨不休地滴落      滴落

一个声音呼唤着
穿过夜的漫漫
穿过雨的潇潇
如风雨中缤纷飘落的花朵
娘在唤我

娘在唤我
补丁的襁褓中我均匀地呼吸
老茧的手轻轻地抚摸
娘在唤我
野草花中迷恋着忘了归途
捧着热烙的玉米面窝窝
娘在唤我
落榜后一度迷茫的路
轻轻地安慰说：儿啊，没有什么

搂着新婚的媳妇进了家门
唤我
我唤着玩闹的忘归的儿女
唤我
儿女们上学的长长的路
一样的叮嘱
唤我
我是您永远长不大的儿子啊
娘

一天天一年年
娘在唤我
最热烈的期望
最慈爱的叮咛
唤着我的乳名
那是只有娘才有的不老的歌

冷冷的雨不休地滴落
潇潇的风吹动着
吹动着二老坟头
枯黄的野草窝窝
娘在唤我
唤我走过前去的长长的路
唤我走过最后的归途



一抔黄土祭娘亲


我在等
等一场雪的飘落
从大漠到大海
从江南到北国
落叶悄悄化为泥土
瑟索的野草
在雪中渐渐暖和

年关渐近
乡关渐远
耳边总萦绕着娘亲
轻轻地呼唤

烛烟随冷风慢慢飘散
又一次在娘亲坟前薄奠
纸灰迷眼
我流着泪跪下
紧捧着一抔黄土
期盼它发芽

一抔黄土太少太少
长不出乔木
只长野草
在春天发芽
在夏天开花
在风里飘摇
甜甜地微笑

微笑着在无边的原野轻歌
那么多的花儿微笑着
久久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