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汉口的
那一幢破旧的楼房
我这样地一口气读完
心中不由绵延起漫长的幽伤
她早已风烛残年
自然,用不着妆扮
索性还穿着
七十年代的粗布衣裳
因为要拆迁
自然也没有爱干净的新媳妇
或者昂贵的钟点工上门来
耐心地为她缝补,浆洗或拆换:
那有些漏雨的
如深秋的深红色的宽檐帽子
和那有些蜕皮的
如深冬的深灰色的长袖裤褂
她已经灯光寥落
却仍旧强睁着一双双
没有眼眉,没有眼眶
没有视网膜的深陷的空洞的眼睛
硬是把自己
挤进一列最拥挤的时光轻轨里
挤在一大把
被挤得越来越细的高楼和新楼之间
任每一点欢喜和哀愁
每一点隐私和忧患,率真和坦然
都被居高临下的有意或无意的俯视
钓取,收割,俯拾得深入,彻底和精光
她早已看不到早高峰时
青年路大街上,挤也挤不动的车流
更听不到天黑快打烊时
电业菜场里,降也降不下去的讨价还价
她曾在三十年前,就已经高兴而又伤心地
出嫁了自己最美好的年轻女子
如今却又要连自己的身心和疲惫
也要被一起连根撸拔!
不允许!在这原地
完全空着的上空,再摇曳一片叶子
也不允许!在这原地
完全没有妨碍的地下,再埋藏一丝根源
苍老的院墙,毫无羞涩地龇露着
一排参差而又难看的没有洗刷的蛀齿
却仍在深情地搀扶着
一道没有门板和丽影填充的锈蚀的门框
它有些张惶和惊悸地
注视着遥远的中山公园的最广角的方向
焦急地盘算着,生怕楼宇间
快要合拢的空隙在天黑前就被无情地关上!
它把牙关咬得很紧咬得生疼
却还是担心没有咬紧没有咬住的,承诺
仍呵护着怀抱里独一棵,参天的
没有在今年正月和春季里咳死的樟树的,梦乡
不到梦醒,就绝不允许那一个
最靠近的带红圈圈的硕大的红字“拆!”
赫然煽尽那一袭常被人称道
又常被人忽略的,树腋下新生皮肤的青香
曾经,大半辈子都忍受着
印刷厂门窗里泄洪般涌出的喧哗
如今岑寂,竟无人用老套的脚步再经停树下
拣拾那零星的品相极好的相思红叶
也无人用刚学的街舞,踩踏那
一真一晃又一晃一灭的树影斑斓
更没有人相约来那高大而又空旷的印刷厂的
厂房里,毫无顾忌地大声地印书,读书
印出那紫绒质封面上,像冰旒一样悬挂的
只几行,绝版的,烫金的诗句
或读出那书页深处被压迫的
还没有来得及放松和释放的,孤独和惆怅
耄耋之年啊,早已看惯了眼前的
差点被夏日晒焦,又被秋风撕落撕剩的风景
再也不愿意在晚年的晚年里
再新搬一回新买的新家
虽然,在这低矮而又斑驳的窗前
风景已越变越老,越变越少,越变越小
还缺少了有人陪伴着
佇立,轻声交谈
注释:
注:这首诗曾在此网发表过,但因感句式剪切得不好等原因,经悉心改过后重发于此,请编辑和读者鉴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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