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浔近作选（20首）


规矩

即使是南风吹过了头，这片阔叶树林
它仍不会蔓延至针叶树的地界。

没有节制的人，尤其要向羊学习
即使是堕落的春，群草涣散，羊始终有端正的吃相。
2020-1-29（初五）于湖州



春台

你看到的树都有了新叶
它们更像你从没出现过的一个手势
是的，都比较新鲜
都是后来才会出现的，春台上的供品。

春在没有教养前，都会自言自语
都在缓慢地要求遥远的人回来
是的，回归春的人肯定没有大路
你看，有情的路都弯曲，也许还需摆渡。

春当然是没有方向，像萨福的诗句
在希腊或在湖州都像金银花
都能移情，也能清凉解毒
但它一直有着野生的本能的气息。

你可以从古至今，清点所有的春
多少年了，春与人都有一张相同的睑
都知道不能漂亮过头，不能赞美过头
春也是红颜薄命，言多必失。

是的，你所看到的是
被圈养的风景，被驯化的花
是的，不管事的人都想让野生的想象
摆上春台，烧香、祭祖。
2020-4-16于湖州



知识分子

在小巧的耳朵里熟睡  
醒来时被自己的梦话吓了一跳：
“走吧，把我带走，
像一支笔一样把我带走”。
这是一个记录的时代吗？  还是一个杂念？
去远方的路上，那滴晨露，那滴泪水
映照着一个我们都摸不到的蓝天
  2020-4-21于湖州




石佛

现在你可以双手合十
崇拜山上的每一块石头，崇拜
已经被崇拜过的事。
还可以把自己坐成一块
会说话的石头
让后人捉摸，让金刚经
有了人间的方言。
2020-10-3改于湖州




读报

再看一遍旧报纸，在炮声中没有破碎的报纸
这是民国的申报，竖排的字体又黑又粗
像竖起的中指，羞辱着恶行。
再看一遍报纸，再像夕阳一样垂着头昏暗一次
再木讷一次。这些有知无识的消息
像下过无数次的雨，淹死在自己的春天里。
2020-2-7于湖州



河蚌会让人安静下来

“别急着过河，看看将要离去的地方。”
这里，树已陪着你长高，鸡鸭已有方言
一只河蚌，都能让人想到冬阳
它懒洋洋升起又懒洋洋落下。
“别急着过河，让人慢下来是流水的初衷。”
河滩上，一只河蚌让远方更慢
让外乡人迟疑，让流水有了犹豫的时候。
河边的摆渡人，也有了涣散的腔调
他说，只有河蚌能让他安静下来。
2020-1-3湖州



政治学术的动物性

一只蟾蜍有多种前途，也可以没有
靠学术为生的人，他的论点就像一只蟾蜍
它低伏在语言的菜叶下面，有着耐心
一动不动，只等着别人剩下的漏洞。
2020-1-3湖州



只看不说

下一页，许多山路走上了额头
绝对不会迷路，是不归路。
下一页，很多条河像你一样走着
两岸都是诗与远方
人在这里掉头，船在这拐弯。
下一页，你看见
鱼学会了流水的姿势
有想法的河
像鱼一样也有了警惕的鱗片
2020-1-11湖州




蝙蝠

蝙蝠，它有原始的黑暗，渺小的黑暗，
天真的黑暗，不认识赞美的黑暗。

在黑暗中一直羡慕蝴蝶，
一直暗恋鹰，一直模仿鸽子的飞翔。

为了人类的福分，蝙蝠被放进了
瓦罐的黑暗，笼子的黑暗，心肠中的黑暗。

蝙蝠，它有原始的毒，渺小的毒，
天真的毒，不认识赞美的毒。

不会飞的人都被封在城内，
不识人类之毒的蝙蝠也同时被封口。
2020-1-25（初一）于湖州




想说的话

如果我不说，也许自己都会觉得时光很快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一张嘴，自己也追不上过去的话。

时隔多年，我终于说出了想说的事
但这些情节，像黄昏说过的话，不甘马上停下
语气不甘像落日一点点暗淡下去，当然更不甘过夜。
2020-1-2湖州




错误的体积很重要

有一个论点，被螳螂挡住了，
被挡住的还有映照着螳螂的露水。

好事之徒的逻辑都有反光，
那里的太阳，比眼晴更渺小。

那里有同样热爱早晨的树与人，
同样会藐视螳螂或怱略细微的美景。

一个论点，在细小的枝头
像尘埃一样，明白了错误的体积很重要
2020-2-16于湖州





2020年立春

立春，不赞美春天是可耻的。
今非昔比，到了春天不开花的树
是一种美德；
在戴口罩的祖国面前
还在信口开河，招蜂弄蝶的花是可耻的
2020-3-8于湖州




没有年代的的肺腑之言

如果你真想听懂四季
后院的小白菜就有肺腑之言
它用一半的叶子，给了也想成长的芽虫
用另一半叶子证明了人为的叶绿素。

如果你真想再说一次心里话
那么稻堆上的星星就不会变老
天荒地老的还有时间，在每一次希望里
领略了唯有露水在透澈中一次次消失。
2020-4-26于湖州



谁都有嘹亮的时候

百灵鸟会让一只青蛙唏嘘不已
也会让蝴蝶害羞，远走他乡。
而你们，沉默的大多数
沉黙中的亮点是四处观望眼睛
麻木中的亮点是无处躲的眼睛。
谁都有嘹亮的时候
比如，奔腾中已粉碎的一朵浪花
比如，一个破灭的水泡
比如，已经沙哑了还在到处说的知了。
2020-6-26湖州



长在家乡的忧伤

会有一双手，抚摸着绝望过的肩膀
会用短句，但不知轻重
顺着自我快速的呼吸，呈现脱口而出忧伤
这是家乡千万种忧伤中的一种
你看，露水冼过的脸
仍然苍白，被教育过的童年依然缺钙
唉，如果这样的赞美还长生不老
黎明也一定会是绝望的色彩
2020-8-21于湖州





辣椒往事

屋后的辣椒地，紧靠河岸
使火热的场景稍微缓和了一些
也让我的辣从味觉过度到心情
比如隔着辣椒地拒绝一场乡村恋爱
也可以将辣腌起来，让成年往事更有味些

不怕辣的，可以再回想一次
可以咳嗽，让日子天翻地覆面红耳赤
还可以把全世界的凉气倒吸进去
但，这仅仅是开始
对辣惯的人来说，辣不仅是一种颜色
更是擦不掉的，像一块胎记
2020-9-15于湖州




无立场的人与事

无知的石头，在滾动之后
被赋于方向与立场
踢动石头的人
因为疼痛或许是快感
都由内而外露出不确定的表情
这种无立场的人与事
竟然让一块顽固的石头
在被动中完成
2020-10-15于湖州




面对玩偶

请保持童心，当然
还要保持把无趣变成有趣的模样
面对玩偶
天可以蓝得可疑，人俗得可爱
面对玩偶
耐心可能就是木讷
天真也可以是塑料的
2020-10-3于湖州




影子

没朋友的时候，一个光明的人会忽略前途
他回头的样子像一只无辜的鸭子，摇摆中
才注意到自己有了黑色的姿态。因为影子
“在阳光下，任何动作都有了黑暗行为”。
路上，没有节制的岔路，节外生枝的树
忽远忽近的方言，它们也有了影子。
他当然记得，卧室的私语迂回在床与梦之间
在暗处，上承祖宗，下传后代。因为一把糠米
懂事的公鸡，一次次把主人从低调的呼吸中
拉回到嘹亮的吆喝声里，让日子回到黑白的对比之中。

真正的朋友就是你的影子，“无法得到自己的影子
你将穷尽一生”。影子是一笔生动的财富。
他热衷于推手，或者面壁说话，熟练的每一天
像每一只凳脚，承受着相同的温暖或压力。
他知道世界上没有相同的树叶，他更知道
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相同的不幸与仇恨。
面对难得的朋友，他小心翼翼的行动
像错过了假期的孩子，用足了课余的十分钟时间。
是的，他一次次把自己重叠了，给了朋友
又一次次在朋友的影子里捡回自己。

“可以糢仿任何动作，却没有任何认可的声音”
他在影子里呆久了，会想起经久不衰的谚语
它们在玉米或在稻穗与麦芒上，在青石板路上
在八仙桌、灶台、石磨、春凳上，无所不在。
在祠堂前槐树上的知了声里，他知道生命中
有许多讨厌的声音，这才是连接安静的链条
“是的，这些声音有刺，也像褪不去的疤痕
深色的”。他一直在影子里无法找到它们
无法与过去比较，更不能让自己信服。

两岸是流水带不走的方言，每一句话
都高高大大、枝繁叶茂，后人在下面纳凉。
偶尔在倒影里，他看到了明亮的影子
蓝天白云躺在温柔的河面，像一封情书
光滑的赞词，虚假的形容词也会让人感动一秒。
“没有温度的影子，像你寄给陌生人的信”
连接叙述的词句，像那根拔断的萝卜没有根须
这片土地躺满了他的影子，又被自己踷实。
“让影子晒晒太阳，透透气吧”。他扛着锄头
在影子中重复自己，翻耕着自己的影子。
2020-1-25（初一）于湖州




武汉挽歌

一、

蝙蝠，飞翔中的祈祷与黑影为伍
武汉在它心中，只是一句口误。
夜一直有足够的梦，追忆失去的一切
有遗忘被永远遗忘了
你看，白与黑已不能说明什么
长江仍在远行，而远方
有着无关紧要的日出与赞美。
在流水面前，浪花养活了不知死活的人
倒影里的苦难，却有那么多的柔情
武汉仍有黄鹤楼，仍有无畏的长江。

二、

消逝的白，在胸腔里被命名为病毒
被忽略的黑，跟着蝙蝠寻找光明。
“如果死了，请把我埋在漂亮的地方”。
矫情是他坟前的树，年年结果
却没有一只赎罪的果子。
自慰的人觉得星星可以点燃
得不到的理由，也可点亮前程。
自称群众的人，手心的掌纹清晰
但始终没有明确的要求
就是这双手，正慢慢地准备抚摸自己。

三、

仿佛期待的事都有个好时辰
那里和风细雨，没有落日与恶人。
许多人都有一个惋惜的理由
那里有永远的对岸，有等待中的时辰
那里的人自言自语惯了
不分昼夜，不分疏密，甚至不分好坏
一直在寻找美得眩目的汉字。
你看，连雨水都有合适的位罝
闪电也有躺椅，泥路都有了花边
还有那么多的如果，足可以建一个礼堂。

四、

现代汉语已断臂缺腿，每一篇日记里
都有数不完的“X”，伪五官科医师
让武汉多了许多重症喉病患者。
淤结于胸的苦，越来越黑
天降大任于蝙蝠，冼白了武汉的肺。
长江一直在冼涤来历不明的忠吿
被遗弃两岸的卵石，越来越顽固。
被洗白的面孔，让黑厚学成了一张白纸
让白一直苍白而眩目，让加油两字彻底失血
让长江不复还的浪花已无颜见屈原。

五、

政治术语有着不朽的腮
敬畏之心，被屎克郎推着前行。
武汉，文明用语依然都在广告牌上
我寻找的那条街，被房产商打断了腿。
天是灰的、眼睛是灰的、喷嚏是灰的
天冻了很长时间了，暖已坚硬
总能听到曾经柔情的水，脆弱易碎
我像个伪硬汉，行进在已磨破的路上。
那只鸟比风生动些，我也想生动些
看，所有的鸟事都在好看地飞翔。
2020-2-8（上元节）于湖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