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旧年，迎新岁（组诗）
》杨通


》这一年，我仍然心怀一些迷人的小忧伤

这一年，我感冒，咳嗽，胃痛，吃药，打点滴……
用药渣养育着顽固的心病。花园里开不出百合花的日子愈来愈多
我不停地光顾诊所，医生的微笑里暴露着生命背叛的脚步
乖巧的猫咪坠楼身亡。我积累的伤痕是如此珍贵

这一年，我的方块字里挣扎着坚锐的疼痛
大大小小的愿望被一一粉碎。诗歌里的玫瑰斑驳成一地泪水
山河在悲情的边缘继续塌陷和摇晃，烟花爆出血色
我暗恋的人，在我的瘦心上昼夜迁徙，无法安息

这一年，我在一个接一个的灾难中，逃命，尖叫，绝望
她在拧不开的门锁里，擦胭脂抹口红。死了，也要做一个妖艳鬼
地狱与天堂的界线被震溃了堤。抒情的夜色浑浊成危险的
堰塞湖，鸟儿的歌喉与铁轨的浪漫一同断裂

这一年，我仍然徘徊在股市的外面，迷恋石头翻身腾出的那一窝月光（注）
在人肉炸弹爆满世界的烟花里，热爱自己的疾病和娇气。尤其是
在下一个日出来到之前，我没有理由再充满了岐途，和退缩
和平莅临鸟巢。祥云浮出红墙。我摘除身体里的干花瓣

这一年，我必须学会用微笑接受卑微生活的审判，请求幸福宽恕
下决心与亲人共进晚餐，把不回朋友短信的恶习烂掉，为梦织一件彩衣
为爱写一首健康的情诗。让你看见，这些冬天残败的落叶，更像
节日鲜艳的糖纸。寒风，不再使着小性子，与快乐的雪花闹别扭

这一年，我们仍然在用最缓慢的速度修建最高速的道路
这一年，我们仍然在用最糟糕的快门拍摄最美丽的风景
这一年，我们仍然在用最苍白的文字书写最真诚的诗歌
这一年，我们仍然在用最疲惫的行动阐释最完美的生活

这一年，我仍然心怀一些迷人的小忧伤

注：引自诗人瘦西鸿的诗句：“石头翻身，腾出一窝月光”。

2008.12.31.深夜于逸鹤楼


》2009·结束语

像扔不掉的爱情
一些小疾病仍然跟着我
还有一些悲伤，也来不及处理
我必须带着这些生命的存货
跨上开往明天的火车

2009.12.31.

发表于《诗潮》2010年第3期，《星星诗刊》2010年6期


》一年又过去了

该翻的书还没有翻完
落后的火车还在遥迢的路上
尽管，我期待的你始终没有出现，美好的结局如此缓慢
我所有的努力，还是走到了信札自言自语的尾声

安静的旷野里，一定还有什么秘密躲过了我的窥视
阳光下自恋的蝴蝶，放弃了古板的表情，在往事的琥珀里搬弄红尘是非
让梅花骨朵再一次放荡不羁地活着。那些即将被逝水冲走的石头
一定还来得及，为冰冢守寡

梦的外面，一定还有关于你的什么线索值得我去刨根问底
没有翻完的书还得继续轰轰烈烈地翻下去。时间的火车
坚持在生活的字里行间拖出长长的春色
一些危险的事物又将靠近我
雪融大地，日上东山
我要主动听见你说
明天，多美

2011.1.10.

发表于《星星》诗刊2012年第4期；入选《2012中国年度诗歌》（漓江出版社/出版，林莽/主编）


》辞旧岁

你和我，隐藏了相同的病态
从镜子的背后，给彼此一个好看的笑容
阳光从树梢爬过来，轻拂新年的旧雪
我们的内心，有些婉转，有些迟疑
交臂而过的刹那，我们都有了
貌似奔赴刑场的壮举

冬天万物缄默。继续走下去，继续邂逅，继续热爱
尽管，你最终会不知去向，我最终会老无所依
就像今天的破碎，被一朵红梅花的完美忽略
我和你，那些相望的旧时光，那些相怜的悲与痛
落入生命封埋的档案，抱着星星的灯盏，睡在无梦的醒里

寒风情欲肆虐，让阳光一节更比一节冷
你经过了我，我被你照射了，记忆里就有了一些坚持的薄冰
承载命运在暗夜里的漂泊，承载你在我面前从未静止过的优雅的流动
草抬头，柳舒腰。让我们把盲目的牺牲留在这春天里
用泪水煎药，煲桃花一如既往的风流病态
给自己，一个微笑着化骨成灰的理由
然后，你和我，在彼此的远处
再一次懵懂地成长

2011.1.11.


》2012·末夜

人间已故，仍有人，住在他的小屋子里
不肯与风霜雨雪一同消逝
他在深夜的一行诗歌中寻找云朵
那是他曾经为自己种下的盖棺的棉花
生活如此完美。他能够远离人间的喜怒哀乐
独自写信，独自流泪，独自饮酒，醉出一生的孤独与浪漫

他是一个被岁月收完租的人，满腹诗书荡然无存
生命徒有四壁。他不问，像花瓣与根茎会再一次重逢一样
今夜还会不会有人，路过他身外的流水与内心的灯光
谁知道，那只为爱翻山越岭的信鸽
能否带回他下落不明的来生

2012.12.26.


》一年的光阴，在这个下午的庭院里再一次结束

很多的时候，我都想坐在这条长椅上，听树上那只鸟儿没完没了的鸣叫
虽然，我听不懂它纠结的心事
不知道在这之前
它爱过谁，它被谁爱过
但庭院里那片薄薄的阳光总会因此而一阵一阵地荡漾

还有，石榴烂掉的香堆在一直不说枯荣的草丛里
让一群屈从于命运的蚂蚁总也搬不完时间挡在路上的甜蜜的重量
而另一些不肯轻易坠落的红苹果，则像一只只不计较喜怒哀乐的小酒壶
矜持地等待着心上人出现在岁月安静的水槽边
我相信，当微风拂过葵花斜依的篱笆
我就能看见石桥上折柳的你
将天地间巨大的祥和
带入庭院，带入我渴望归于寂静的这个小小的世界

我想，我就这样在长椅上镇定地坐着
直至漫长的光阴将我彻底淹没
直至那只鸟儿的鸣叫
也喊出了我
不须轮回不必下落不明的生老病死
我会一如既往地对从寒风瑟瑟里走过来的黑夜说
我只是你庭院里必然要烂掉的石榴，而你始终是这个下午最美好的事物

2014-1-3


》新年心语

继续在流水上烁动光阴的花纹
用风尘洗面。让曾经堕落的一声耳语
叫醒玉兰花不甘的野性；靠在半明半暗的窗边
看落日矜持的姿势，听离人优雅的足音

继续撑住一把雨伞，默诵在时间里发酵的往事
像云一样流浪，像草一样匍匐
收集散落在梦中的鸟语
在一行诗歌里悲欢

继续坐拥生命风烛残年的灯盏
与光一同缓慢地衰老
不问世事恩怨
只，恋着一个旧人的好，对新欢仍然不思进取

2014-2-23


》恋曲2014

相遇，是一次不小心的失足。2014
我仍然像太阳掉在井里，生活的光芒被众多的不幸弄得支离破碎
像飞机失联，一个人牵挂着另外一个人，悲伤不能自拔

更可悲的是，深陷在井里的我，自甘堕落。暗暗呼救
却不愿让局外人听见或怜悯。继续想象你若无其事和漫不经心地
一次又一次从井口经过。我把这种爱的伤害
念念不忘地叫做——幸福

永远，是一个可怕的字眼。光阴，却短得像一根野草
我还来不及站到草尖上，梦到你的新绿，风雪便再一次弥漫开来
我在黑暗的井里，多么想听到你叫一次我的名字
不要等到永远，才看见大地春暖花开

我还会一个人彳亍在路上。2014
你，以及一些纷扰尘世的声音，不断惊动我居安思危的素心静水
我不怕。我只想说：“是野兽就应该放回丛林”
冬去春来，雪融冰消。来年，你是否愿意
施舍温情的月光，搜救我这只因为爱而失足深渊的困兽

2014-12-31


》新年致辞

如果你还没有把我全部忘记，我就继续在路上等你
我知道寒冷的天气还会没完没了。所以，在可能再次遇见你的时候
对你说出堆积在心中的春暖花开的话，是必须的

2014，仍然是一个缤纷多彩的故事。你在故事中，过得真的很开心吗
那些令人牵挂的日子，常常让我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里煎熬
我也总是看见你有一双白云的翅膀，纵然有群山的阻碍
你也仍然飞得那么优雅、辽阔

河流还会继续流淌么？草原还会继续牧马么？森林还会继续茂密么
花朵还会继续盛开么？村庄还会继续存放美丽的乡愁么
2015，我行走的人生还会继续诗意纵横么
我还能一次一次地看见你一次一次地在我恋爱的花园中飞翔么……

新年伊始，谁又会是你今夜亲爱的敲门人
月亮是否会一如既往地怀着好奇心，坐在庭院深深的树丛里
窥视我“盛放玫瑰的空瓶”？而你期待的惊喜，是否会仍然没有动静
就像我，用痴情设在文字中的陷阱，仍然不能让猎艳的心救美
迷茫时听风说：“只有梨花，才能让春天真相大白”

没有温暖的依靠，冬夜多么寒冷。没有“天女”瓶中“散花”
我只能在梦中再次虚度人生。晨钟惊魂。你是否还会与朝阳一同
走过来，拯救我的失眠，将我流在空心里的相思泪，烧成幸福的灰烬
然后，固执地站在雾霾散去的路边，继续等你。我不奢望
你能与我同行，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断了我的念想

2015-1-5


》这一年

生活仍然很陡峭
我仍然在诗和远方的路上
梦想仍然是一段不可知的距离
我不计前嫌，从容地把自己走成绝壁

2016-12-18，

发表于《诗歌月刊》2018年第04期，入选《中国2018年度诗歌精选》（梁平/主编，四川文艺出版社）



》新年寄语，或说给爱情的旁观者

“云想衣裳花想容”。今年还可以说去年的话么
我想再一次把你从隐秘的诗行中请出来
在人来人往的路边，距离不是问题
你只是任性，佯装没有遇见我
春天仍然值得浪费
我相信，看到遍地落花时，你会感觉心痛

即使，爱情的新年日历，解不开旧年的心结
我还是乐意把孤独变成一个人的狂欢
我能够抖尽翅膀上荒凉的积雪
为你飞翔。请你袖手旁观

2017-1-8


》岁末绝句

冬已至，诸事悬而未决。今天不适合高谈阔论
我应该骑马过河，走浅水，抄小道
应该蒙面，尽量避开风霜雨雪
攀着月光悄悄进山

这一路，虽然委婉了一些，曲折了一些
但风景蛮好。这座山虽然高了一些
陡了一些，但你给我留下的
拴马桩，蛮好

山中寻你不遇
爱不是唯一理智的行为
这一生的虚妄，刚好到此为止
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了，所有的美继续成为往事

2017-12-22

发表于《星星·诗歌原创》2019年第3期，《诗歌月刊》2018年第04期


》岁末再次写到故乡的夕阳

我对黄昏的恐惧不再心存悬念。没有什么更值得悲伤
像孤独的夕阳，就要舍山舍水地走了
我知道，你也是荒草遍野
只有那只麻雀的空巢里积满了今天清冷的大雪

天又要黑了。夕阳抱着酒罐，等不到那片回家的浮云
而故乡，已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
夕阳还是走了，走得很安静
就像一只私奔的猫，悄悄爬过灰色的屋脊

天黑了。如果这条进村的泥土小路
还像过去的炊烟在梦中与月光温柔地缠绵
我就把今年写给你的这封最后的情书深深埋在荒草下
如果，明天有一只来族谱上寻找姓氏的蝴蝶
偶然发现了我镌刻有夕阳余辉的墓碑
那是我活在故乡的唯一证据

2017-12-26

发表地《诗歌月刊》2018年第04期


》这一年，我在爱的灯盏里又添了一勺油

这一年，我的山水多了皱褶，我的风景
垂垂老矣。冬日的末路上，唯寒雀有荒树可栖
夕阳守着墓碑，祖坟的骸骨仍然有触手可及的温度
一群飞累了的落叶，在院子里被时光用冰霜晒成煮酒的药渣

这一年，每一个清晨似乎都是新的
而每一个黄昏却已经旧了
山坡愈来愈陡峭
河流继续在顺势拐弯
我在爱的灯盏里又添了一勺油
我在白日梦里为你修了一架纸梯子
我在高速奔跑的悲欢离合中停下了脚步
等你回心转意；我在父亲古老的柏木空床上躺了
一会儿，等孤枕上的泪水慢慢干，等孤灯里的悲伤被搀扶

这一年，秋风中的柿子树挂足了果，只是少了摘柿子的人
斑鸠开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节气与农事
被失眠的布谷鸟唱成遥远的乡愁
毛毛虫困在撂荒的童谣里
未能破茧成蝶
风车与水车在民俗陈列馆里联袂演绎农业伟大的前世今生

这一年，有的人走了，人世间又多了几场热闹的葬礼
有的人又回来了，不慎弄丢了祭拜土地的身份
云深处，房舍稀疏，炊烟寥寥，鹤鸟散乱
春暖花开，开不出孤寡老人们的欢颜
大雪封山，封不住游子回家的路

这一年，那个在黄昏里望落日的小孩
一直呆坐在河边
祈求太阳从西边升起来
他不是大地上唯一一个有梦想的人
在城市的车水马龙中，我学会了给红灯让路
在拥挤的高楼大厦里，我分得清电梯上与下的按钮
即使生活中仍然没有学会飞翔，也习惯了在诗歌里种月亮
虽然只种出了一纸寥若星辰的鸡犬桑麻
鸡犬桑麻也恍若隔世的天堂
却是我可望的故乡

2017-12-29

发表于《诗歌月刊》2019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