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人与羊 

1

牧羊人在山上牧羊
他放开狂野嘹亮的嗓子
将一天的云朵喊来了
伴着甩摆的羊鞭
那云朵又被吓跑了 

2

不是他赶着羊群走
而是羊群撵着他走
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
从一道沟到另一道沟
羊牙齿利如刀
在满山遍野的草尖上啃噬
常年吃着百味中草药
拉出的是“六味地黄丸”
那撒在山上的云朵
把太阳啃下山坡
从春暖花开啃到数九寒天
把青山绿草
啃噬得枯萎秃脑 

3

山上有无数道羊肠小道
那不是牧羊人修出来的
都是羊蹄踩出来的
羊用铁铲般的破蹄
踩碎了荒芜山梁中的寂寞
草一茬接一茬地长着
羊一茬接一茬地啃噬
羊的肚子啃饱了
牧羊人的肚子空了
“咕咕咕”地呼唤着羊羔

 4

牧羊人每年总要
宰杀几头老羊
羊肉被牧羊人吃了
羊血被牧羊人喝了
羊皮被牧羊人剥了
做成了防寒的皮袄
数九寒天披在身上
顶着寒冬的北风
赶着羊群上山
追着太阳下山
牧羊人收获着
羊吃饱后的喜悦
皮袄中的骨头里都露着微笑 

5

常言说：“猪羊菜一刀”
羊活生生的来到这个万千世界
又活生生地“进口”去了
城里人喜欢吃小羊羔
进了县城一股羊肉膻香味扑鼻而来
多如羊毛的各种羊肉馆子
能使人流出口水的红字
镶嵌在玻璃门窗上
爆炒羊羔肉
手抓羊羔肉
黄焖羊羔肉
清炖羊羔肉
烧烤羊羔肉……
人类虚掩着狰狞
血淋淋的大口不亚于狼虫虎豹

 6

为了钱
牧羊人把二十几头小羊羔
交易到羊肉市场去
微笑的屠夫手提刀子
把羊羔压在血淋淋的土坑槽
小羊羔死命的呼救“妈哎妈哎——”
一把七寸刀子刺入羊羔脖子
血像水流入土槽
活泼的生命终止在血泊中
羊羔到死也不认识人间的刀子
屠夫把带血的刀
横噙在嘴里
双手将羊羔的头
“咔嚓”地向后背一拧
再也听不到羊羔的哭喊声了

 7

冬季里的寒风
扫尽了人间的余温
牛羊交易市场冷酷得像刑场
它伸出颤抖的双手
抚摸着牛羊的刀割之痛
屠夫剥羊皮时
“呲啦，呲啦——”
发出扯布的声响
嫩润细腻的胴体一览无余
洁白无瑕含羞藏怯的肌肤裸露
整个交易市场杀气腾腾，阴森恐怖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
市场周边有瑟瑟发抖的几株衰草
仿佛给刀下之魂摇旗安抚
被刀子分割的羊肉在吸呐着疼痛
活了四十多天的小羊羔
变成了案板上的肉 

8

牧羊人一边“喀嚓喀嚓”搓数票子
一边泪眼怜悯贪生的小羊羔
牧羊人默默的祷告着
但愿来生做个牧羊人
羊羔感谢牧羊人一路陪伴
羊羔走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长路为歌
一路走好

 9

牧羊人望着血迹斑斑的坑槽
他像遭了打劫的冤魂
依靠着土墙，闭着双眸
在默读血与肉的诗行
他用皮袄的领豁遮了遮老脸
他轻轻的招手，作别血腥的市场
他挥挥皮袄的长袖
没能带走一只羊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