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撇子（组诗）


1、左撇子

一直以来，我与右边的人间格格不入
风总是逆向行驶，习惯着
左侧的支撑

更多时候，我置身于镜子里
收割，劈柴，喂养自己
会有人和我同住，比如母亲
她一辈子都在用左手缝补自己的人生

陀螺的尴尬在于
它无法和右旋的同类碰撞出优美的弧线
剪刀们不怀好意，嘲笑我的笨拙

世界是为右手准备的，我不得不
用右手练习写字，练习握手
这并不代表我会从镜子里面跳出来
我已习惯了从左侧切入这尘世
因为，更贴近心脏

2、镜子

我在一面镜子中看见自己
脖子以上的部分，有些生疏

这么多年，我还是不太习惯
与另一个自己对视
在我们之间，隔着虚无

这似乎容易让人产生幻觉，手臂前伸
另一个自己也手臂前伸
接近彼此的那一刻，荒谬便诞生了

有些事物从未消失，比如人与人之间的
间隙，像两块同极的磁铁

我站起身，走到镜子的背面
像走进另一个世界

3、燃烧

日光，像个老套的比喻
折射出陈旧的脸孔

我知道黎明已经准时到来
积蓄了一夜的颤栗，沿着水银攀升
秘密燃烧

某种看不见的真实潜伏已久，并试图
从身体里剥离

藏于纸上的故乡无人认领
炊烟去了远方，灶头的火堆里只有余烬
有人从中寻找新的火源

在另一场隐喻里
本体早已死去，喻体化身成木炭
等待第二次燃烧

4、固执

我决定离开，这样
北方就会显得不那么拥挤
至于去哪里，还没想好

已经想好的是，只一个人走
不带云，不带雨
带不带影子呢？我也没想好

我曾经有过很多影子
方的、圆的、长的、短的
甚至还有一个是弧形的

长这么大，始终没学会好好走路
常常在夜里跌倒
每一次，都会有一个影子离我而去

你太固执了，影子说
我不得不承认，影子的话很有道理
可我还是决定离开
北方已沦陷，不宜久留

5、归去来兮

再增加一排脚印也好
在乡下，我把鸟鸣劝返尘世

春寒如铁镣，继续锁住远行的流水
但脚印是锁不住的
总有人来往于天堂和地狱之间

路过人间时，停顿了一下
我曾问过他们，是否需要一副面具
一副可以装殓自己的柏木棺椁

没人回应，所有的人都忙于赶路
这一再崩溃的人间，已经不需要替身

我只能站在自己的墓碑前
学习遁地术，学习如何用微笑止痛

6、茫然

有些事是没有结局的，譬如
风吹落花而落花不语

你站在河对岸，看自己的倒影
它一直滞留在水中不愿上岸
也不愿滑入新的漩涡

此时天空像一幕哑剧，大地安静
你能听见的除了风，还有风中的某种不安
它正从你的手中抢走落日

你茫然地站定，四顾来往的人群
他们不说话，像是一群
被疲倦包裹着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