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碎玻璃，比一块完整的玻璃给人印象更深，甚至长时间我都惧怕它讨厌它。碎成一地的玻璃渣，在阳光下闪着诡秘的亮光，一丝隐隐的刺痛在心头久久不能散去，直到绕开它走了很远仍心有余悸，好像一块块玻璃正从空中往下坠落，直至它再一次砸在硬地面上，“哐当”，再也无法复原——就好像我正好就站在它坠落的直线下面，不是正向我的头砸来，就是正砸向我的脚背。以至于走路的时候，不得不对路面闪闪发亮的东西保持着格外的警惕；以至于长期以来，我都无法安心漫步在玻璃幕墙下面，生怕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就成了一块玻璃的陪葬品。对碎玻璃的恐惧，让我一时间一看见光滑的透明的物体就会产生无趣的联想。

比如如镜的湖水，湛蓝的天空，仿佛都隐藏着不安。我甚至认为它们暂时的平静都是假象，都是对我的引诱。我既希望接近它们，却又不得不停下脚步缓慢而细致地辨识它们，仿佛再近一点，它们就会哗啦啦的破碎，随即一股尖锐的刺痛窜上心头。以至于长时间我都不敢直视湖水和天空，尤其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我发现，我于它们之间的距离是不可以缩得更小的。我必须远观或者偷窥，才可以获得片刻的安全。我知道它们一定会在我转眼间碎掉，如同一块玻璃在透明与安静中潜伏着巨大的不确定。它们甚至都不需要一个人的凝视就可以自己碎掉。一阵风，一朵云，或者一声鸟的鸣叫或是翅膀的拍打，都可以让它们瞬间破碎。我对等待它们在某一刻破碎保持着极高的耐心和渴望。是的，在我莫名的渴望中，它们不在这一刻碎掉，就会在下一刻碎掉。准确说，在我的意念中，它们已经有过多次从破碎到复原，又从复原到破碎的历程。我的渴望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的渴望（亦或焦虑）似乎已不再是它此刻的平静和透明，反而是其随时就可能被打破时的那一刹那。

玻璃被打破成为碎片，湖面被揉皱成为涟漪，一碧如洗的天空忽然间被云朵涂抹成一块抹布。一些产生了令人愉悦的诗意，一些引发了叫人惊悸的痛感。因为痛，我刻意避开它；因为诗意，我渴望它即刻到来。破碎带来的心理暗示，产生了效果迥异的审美体验，这是一块完整的玻璃所无法左右的，也是湖水无法左右的，天空对此也无可奈何。人对破碎的病态追求基于追求完美的信念上，一旦没有了对完美的专注与预设，破碎就显得毫无诗意，也毫无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