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诗人，也是歌手

—— 武自然诗集《啊哈嗬咿》序

文/吉狄马加

我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诗歌虽然具有其自身的特点和属性，但写作者不可能离开滋养他的文化对他的影响，特别是在这样一个全球化的背景下，同质化成为了一种不可抗拒的趋势。”我想，这句话很适合用来评价诗人武自然刚刚出版的第三部诗集《啊哈嗬咿》，因为透过武自然的这些诗作我看到了一个诗人的特点和属性大多是来自于滋养他的地方文化。具体到诗人武自然，这一地方文化就是草原文化。

诗集名为《啊哈嗬咿》，正如诗人自己所说：“啊哈嗬咿，是生活于内蒙古、国内及世界各地有蒙古族后裔生活居住的地方，都能在歌声中听到这四个字构成并穿插于歌词之中的独特的诗意表达，从远古至现当代从未断代，这种独特的情感抒发，始终传承。”“啊哈嗬咿”是声音的延续，也是一个民族母语中最动听、最具精神穿透力的声音。通过“啊哈嗬咿”，我们已然听到了来自于亘古草原上空的人民的歌唱——短调、牧歌、呼麦、长调，看到了奔涌不息的诗歌情怀在诗人武自然的灵魂深处已生根、发芽、滋长和壮大。

诗人武自然诗歌的特点是非常明显的，他并不属于任何一个诗歌流派，他的诗更多让我们感受到的是“歌”的成分。这是一个诗人，也是一个“歌手”。也就是说，诗人武自然的诗歌往往不是“写”出来的，而是“唱”出来的。“诗”和“歌”的结合显然弥补了诗歌创作过于散文化的不足，从而使得诗行插上了飞升的翅膀。从“歌”的因素出发，武自然的诗歌的抒情性是十分突出的，但是武自然的诗歌抒情是建立于个体生命体验的基础之上，是真实的、自然的，而不是滥情易感和假大空式的抒发。尤其是武自然的一些短小的诗歌（比如《眼界》）更类似于现代谣曲，这既体现了一个诗人撷取场景并加以提升的写作能力，又代表了诗人相应的语言构成和写作方式。如果这些“诗歌”能够通过“歌诗”的音乐形式体现出来，我相信这些诗更容易为草原人民和普通的读者所接受和认可。

诗人武自然的诗歌深受地方文化的自然元素、历史基因和文化积淀的影响，更让人欣喜的是，它汲取并传承了草原文明的精髓，也就是草原文明所塑造的集体人格的精髓，进而诗意地展现了人格的独特魅力。他的诗歌大多是在草原的自然空间展开——草原、沙漠、山脉、河流，当然他也写到了城市和现代化的空间。而就这些与地方景观密切关联的诗作我个人更为感兴趣，因为即使是一个刹那和一个极其细微的事物，往往能够激起诗人歌唱的欲望。

诗人武自然的诗歌是和他深爱着的这片土地生长在一起的，一同呼吸，一起生存，一起见证。我想强调，这一点是很重要的，因为在诗歌写作愈加碎片化的今天，诗人的“根性”和精神出处是非常关键的。写作有根基，诗人就具备了一个抒写的方向感。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这就是诗人武自然会在诗歌中穿插一些蒙古语，然后在文末加上一个注解。诗人对民族语言的强调正是为了增强诗歌的文化记忆功能，正如伟大诗人布罗茨基曾经强调的——“诗歌是对人类记忆的表达”。

诗人武自然的诗歌是精炼而朴素的，他的诗句基本不用过度的修饰，而是通过场景之间事物的呼应，通过意象之间的和弦，通过诗人充沛的情感和发现的眼光，将诗歌洗尽铅华，返璞归真。

这是一个自然之子，草原之子，诗人武自然的诗歌是献给自然和草原民族的，当然这一切又最终回复到一个诗歌个体主体性的写作能力。如果只是空泛的歌唱和抒情，而没有真情实感作为支撑，没有意象和场景作为具体可感的空间，那么诗歌最终将空无一物。无论诗人武自然是对自然和草原民族的歌唱，还是对现代性空间下草原文化正在发生的变化的反思，我都在他生命的心跳和经由灵魂的叩访所升腾出来的诗歌中找到了一个诗人的写作之根和生命之源。

祝贺武自然第三部诗集《啊哈嗬咿》的出版。是的，这是一个诗人，也是一位歌手。是为序。

2019年10月于北京

吉狄马加，著名诗人、中国作协副主席、

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

诗意地走过冬

诗意地走过冬

远方被悄然唤醒

指尖拨弹的岁月

酿成泪的温情

足印蝶舞

绚丽了人生

伸展

眼睛里的风景

风景中的眼睛

站在春的原野

放飞百灵

歌唱心的梦境

雪落江河

有一种洒脱

像落叶的飞舞

又自由地停泊

雪落江河

你是

无声的歌

有一种复活

如化蝶的蹁跹

痛苦生长欢乐

雪落江河

你是

流泪的歌

无声的歌

有澜

有波

流泪的歌

有寥

有廓

草儿

春风吹着口哨

走过料峭

草儿醒了

萌发了一冬的梦

打了个懒腰

开始伸展

静悄悄

不管花儿

不管树儿

不管是谁

看得着看不着

草儿对着太阳

一个劲儿笑

草儿心里还在说

有意无意你踩痛了我

我都不会计较

只要不死

我就会顽强地长高

云的选择

云的上面是天空

云的下面是大地

云的选择只有离去

云的选择只有泪滴

静静等待

等待和希冀

是捆在一起的兄弟

正像荷花的盛开

艰难地摆脱了污泥

其实等待

是一种超脱的孤寂

就像山的痛苦的崛起

盼望一片叶子

峰回路转

随流水飘来

带着一路

积淀的消息

飘啊飘

一直飘在你的掌心

你的心里

套马杆套住白云一片

一个英俊的少年

手握套马杆

在雕花的马鞍上

舞动着灵感

用力将绳儿一抛

直向蓝天

套住白云一片

作为思念的哈达

向心爱的人呈现

欢歌阵阵

沸腾了草原

雪地足迹

草原上

雪地里

我寻找羊的足迹

寻找生命的信息

狂风掠过

飞雪掠过

掠过的还有我

艰辛的呼吸

我坚信有一种

生的等待

透过足迹的诗行

与希望拥抱在一起

我的蜡笔我的橡皮

左手握住的

是我的橡皮

右手握住的

是我的蜡笔

天空有乌云

我挥舞橡皮擦去

再画满彩虹的笑意

大地有污浊

我会聚集浑身的力

手中的橡皮就像

倔强的推土机

而后画满

鲜花树木和草地

我是一个

干干净净的孩子

就连幻想都干干净净

不信你去问温暖的风

不信你去问清凉的雨

在这星光沉醉的夜晚

大地涂抹了夜色

山林睡了

花儿的原野也睡了

风还醒着

河流还在欢歌

星星发表了

灿灿的诗作

夜莺成为

最佳的朗读者

天地间

美妙的声音划过

听众醉了

击掌的右手是你

击掌的左手是我

飞翔的灵魂

鷹，孤独地

孤独地盘旋在蓝天

双翼如惊涛拍岸

目光深远

目光如闪电

直击心房的歌声

感动雪山

雪山的泪滴

是那河流的银线

一位僧人

依于门边

摇着转经筒

无意间

向远方的云

瞥了一眼

转身

回到寺院

等候飞翔

在机场

在时间之内

在时间之外

像鸟儿

等待飞翔

从心海

涌出一种热浪

从眼睛

掠过一丝忧伤

等待一座城市缩小

成遥远的回忆

等待一座城市放大

成欢乐的海洋

等待飞翔在白天

在白云之上

等待飞翔在夜晚

伴着灿烂的星光

想象

是现实巨大的翅膀

沙地怪柳

这是

一个个士兵

在科尔沁沙地

与黄沙搏击

浑身都是

深深浅浅的

弹洞

这是

一个个英雄

每个细节都如

《江格尔》史诗般

生动

伤口中吐绿

入云高耸

弯曲的背影

书写不屈的

永恒

雨季来临

大地的嘴唇

已经干渴出裂痕

正如我留在身后

焦灼的足印

就在此刻，雨季来临

雨季来临，前奏是

积雨云

那密布的积雨云

背影是鹰的雄魂

还有闪电和雷鸣的惊心

天空的喜悦叫有感而发

大地的喜悦叫万木清新

雨季来临，我的手在左边

你的手在右边

两手一握，已泪水倾盆

瞬间

鸟儿和风

一起掠过

眼睛

一闪

天边虹霓

色彩绚烂

笑容

飞溅

歌声悠扬

拨动心弦

泪水

如泉

飘动的云

鼓胀的帆

沉默的礁

语言的岸

车水马龙

在都市

车走走站站

不如流水自然而然

更看不见一匹奔驰的马

迎面呼啸而来掠过天边

一个成语活了好多年

字面意在都市已阵亡

捂住心房里的记忆

想象着草原下骑马的少年

伴着长调策马扬鞭

足迹如初

一经出发

就没有回头的路

鼓荡情怀的是

风景不会重复

精准地数着

日落

日出

把蹉跎的岁月

打磨成珍珠

镶在心上

微笑

洒落一地

痛苦

不再痛苦

你来我往

你来，就像

天边飘来一片云

我往，就像

大海捞起一颗针

你来带走了我的心境

我往想取回心的温存

敖特尔

云朵慌乱地躲闪

告诉草原

——风来了

人们啊

可要保护好你的牛羊

你的家园

树枝惊恐地摇晃

通知草原

——雪来了

人们啊

可不能让你们的付出

瞬间消散

行进中的呵护呐喊

感动着地感动着天

注：在蒙古族生活的地方，除了选择正常的四季牧场之外，如遇自然灾害则采取临时走场，即走敖特尔的方式。“敖特尔”汉语的意思就是迁徙。

武自然，著名诗人、高级记者。祖籍山东，1962年出生于内蒙古赤峰市，1983年毕业于赤峰学院中文系，后毕业于内蒙古大学新闻系。教学8年，在内蒙古《红山晚报》工作11年，从编辑、记者，到周末部主任、编辑部主任、总编室主任，到常务副总编辑，在此期间连续8年获得中国晚报新闻一等奖，还获得了中国晚报新闻特等奖，荣获第十一届中国新闻奖。2003年调入《经济日报》，2003年至2006年5月任《经济日报》驻内蒙古东部记者站副站长（主持工作），2006年6月至今，在《经济日报》驻天津记者站任站长，荣获经济日报报业集团先进个人等称号，连续10余年荣获天津市年度好新闻一等奖。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诗歌创作，在《诗刊》《诗探索》《草原》《黄河》《山西文学》《天津文学》《百柳》《七月》《天津诗人》《光明日报》《解放军报》《文艺报》《天津日报》等杂志和报纸发表诗歌五百余首。《非习惯性死亡》等诗，在全国获奖。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由中国香港南洋出版社出版诗集《流泪的红樱桃》。2016年6月由经济日报出版社出版新闻作品集《渤海湾畔潮头立》（上、下卷）。2017年10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诗集《自然的诗》，同年由“中国诗歌网”在天津市蓟州区主办了《自然的诗》研讨会，受到与会专家的一致好评。2018年，《自然的诗》入围第七届鲁迅文学奖。2020年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重磅推出了他的第三部诗集《啊哈嗬咿》。2021年1月《啊哈嗬咿》诗集荣获：首届“鲁藜杯”诗歌特别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