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声律例说》(16)
小时候总不解,写小说的为什么叫“作家”。长大了方才明白,因为他们是写作的专家。所谓专家,除了要具备思想的深刻,人生体悟的独到,观察生活的细微,编织动人情节的丰富想象等等才能之外,尤其必须善于把控语言文字,以便精准地传情达意。
你有再伟大的思想,再美好的故事,不能用准确精致动人的语言文字表达出来,并打动听者读者,也是枉然。
诗人是作家之一部分。诗歌创作在把控语言文字方面,其要求应更高于写散文的作家。因为诗歌除语义上的准确、形象、生动、创意之外,真正的诗人,还须具备对语音的敏感和驾驭能力,使之成为传情达意的重要手段,以此突出诗歌与散文的体裁区别。
诗歌者,主要是用来歌诵的,因此选字遣词尤重听觉效果,而非字面视觉。但许多诗作者却于此缺乏深入细致推敲。
请看下例:
影子轻轻掠过湖面
似因喜悦荡起了涟漪
秋日的黄昏,如此的温柔
此时/我不想/像/一朵花/那样/盛开
此时/我想/像/一片/叶子/那样/颤抖
——羽微微《秋日的黄昏》
看第四五行。这是严格按现代汉语语法规则划分的词序,也可认为是自然口语的基本节奏。当然,在实际吟诵中,不同的人可能会根据自己的理解,有意无意地调整基本节奏,使其发生变化。比如第四行,如为强调“我”,而将其单列一拍,在“我”与“不想”之间添加一个停顿,也是可以的。
但无论如何,按照诗意,绝不能取消“想”字与“像”字之间的停顿,甚至不可停顿太短。为什么呢,因为“想”与“像”二字紧密相邻,若想与像之间不划分为两个节奏单位,就很容易将“想”和“像”两个连用的动词,混淆成“想像”一词。(注意,虽然按1996年新编《现代汉语词典(修订本)》的规范,“想象”作为词汇要用“象”而非“像”。但大多人并不辨析而仍然混用。)
如何避免这种混淆呢?那就是更仔细地选字遣词。汉语的一大特点,就是语词丰富,同义词、近义词众多。比如我们试将上例中第四、五两句改动一下:
此时/我不想/如/一朵花/那样/盛开
此时/我要/像一片/叶子/那样/颤抖
即将第四句的“像”字换成“如”,把第五句的“想”字换作“要”,就不会发生上面说到的混淆问题了,诗句语义仍未改变。读者吟诵起来,有效避免了语义节奏的混淆,诗意更明确清晰了。
之所以会发生语义和词序节奏的混淆,是因为汉语是一种典型的韵律性突出的语言,人们在使用时,总是在语音上倾向于构成韵律节奏,比如两个音节一顿(拍),再由这些韵律单位组成语句。现代汉语韵律学的共识是,汉语韵律构词的基本原则是右向和以双音节为主。
汉语古诗词等韵文,就是典型的韵律节奏型语言。其中固定的节律型,甚至凌架于语意之上。比如杜甫《十月一日》诗有句:
夜郎/溪日暖,(2—3)
白帝/峡风寒。(2—3)
从语意上说,显然应该是“夜郎溪—日暖,白帝峡—风寒”。但由于五言诗的固定韵律格式是2—3结构,所以只能读作上面的声音节律了。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甚至其语义与韵律之间的矛盾,还形成一种突破语义固化的张力,成为一种被古人重视的诗法。
现代汉语自由体新诗,因抛弃了古诗固定的格律公式,并以口语入诗,因此一般不会发生上述语义与节律的矛盾。然而现代汉语仍是一种韵律语言,只是没有固定的韵律格式。但韵律词的右向和双音节的基本规律仍存在,不过不再凌架于语义之上而已。
即在我们讲话时,韵律规则一般是从左向右,倾向于把语词划分为两个音节的基本韵律节奏。但当这种韵律划分与语义发生矛盾时,应以语义的准确为原则。
显然,上述“想”、“像”相邻,容易与“想像”混淆造成歧义时,作为诗歌吟诵时,就给韵律划分造成了困难。读者很容易将二字连读构成双音节韵律词。因为在诗作中,人们更倾向于以韵律划分词汇。
由此而知,诗人在写作中遣词用字时,不能只顾语义,以为自己明白了就行,以为能从文字书面上看懂就可以了。因此随性而为,对诗的韵律性毫无感觉,那样是写不出好诗的。即使思想再伟大,意境再深远新颖,也会在语言语音上发生瑕疵。
要避免的办法也简单,就是写得再精致一些。诗本是语言尤其是语音的艺术,写完后多读多听几遍,就会发现问题而予修改。
2021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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